“青竹,寒假回青石巷过得怎麽样?听说你家那个……嗯,‘客人’还在?”苏蔓的语气亲昵自然,仿佛只是老同学间的闲聊,但那个刻意停顿的“客人”二字,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丶引人遐想的微妙。
林青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看向苏蔓。对方脸上笑容依旧明媚,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林青竹熟悉的丶带着探究和一丝隐秘恶意的光。
高中时,苏蔓就曾因为林青竹成绩好丶性格安静而暗地里散布过一些不痛不痒的流言。
“嗯,叶大哥还在休养。”林青竹语气平淡,没有解释,也没有回避。她不想在沈嘉树面前过多谈论叶聿炀,那是一个只属于青石巷的丶带着伤痛的角落。
“哦,还在啊?”苏蔓故作惊讶地微微睁大眼睛,随即又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推心置腹的意味,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瞟向沈嘉树,“青竹你就是心太善了。高中那会儿就那样,什麽人都敢往家里带,也不怕别人说闲话。不过也是,你爸是开药铺的嘛,收留个把‘无家可归’的也正常,就是……孤男寡女的,总归不太方便,是吧?”
她的话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刺向两个方向:一是暗示林青竹“高中时就作风随便”,二是将叶聿炀的存在刻意模糊暧昧化,点出“孤男寡女”的敏感点。
长廊里人来人往,苏蔓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让附近的几个人听清。几个路过的学生目光若有若无地扫了过来。
林青竹只觉得一股冰冷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指尖微微发凉。
她看着苏蔓那张妆容精致丶笑容无辜的脸,一股强烈的愤怒和恶心感涌上心头。她攥紧了怀里的书本,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然而,就在她即将开口的瞬间,眼角的馀光瞥见了旁边的沈嘉树。
沈嘉树脸上的温润笑意,如同被寒风吹过的湖面,瞬间凝固了。
他镜片後的眼神,不再是温和平静的欣赏,而是掠过一丝清晰的愕然,随即迅速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审视。那目光里,有疑惑,有探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丶被冒犯的疏离感。
他没有看苏蔓,也没有立刻看林青竹,只是微微蹙着眉,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似乎在消化这突如其来的丶带着强烈暗示的信息。
林青竹所有涌到嘴边的激烈言辞,在沈嘉树那瞬间变化的丶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下,像被一盆冰水浇熄了。
她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解释?向谁解释?解释叶聿炀是谁?解释他为什麽住在回春堂?解释他那只废掉的手和绝望的挣扎?
这些属于青石巷的丶带着沉重伤痛的真相,在苏蔓轻飘飘的丶充满恶意的“孤男寡女”和“高中时就那样”的暗示面前,显得那麽苍白而可笑。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再开口时,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苏蔓,你编排故事的能力倒是见长了。青石巷的事,不劳你费心。”她不再看苏蔓,目光转向沈嘉树,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却带着一种刻意拉开的距离,“学长,我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苏蔓瞬间变得有些难看的脸色,也不再看沈嘉树脸上那尚未褪去的复杂神情,抱着书,挺直脊背,快步从两人身边走过,径直朝宿舍楼的方向走去。
阳光透过玻璃窗,在她身後拉出一道挺直而倔强的影子。
身後,隐约传来苏蔓带着委屈和刻意的声音:
“嘉树学长,你看她……我不过就是关心一下老同学,她怎麽这样啊……”
沈嘉树似乎低声回应了什麽,声音模糊不清。
林青竹没有回头。她只觉得心口像是堵了一块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闷。
苏蔓的恶意像污水,泼脏了她珍视的青石巷,也玷污了叶聿炀那无声的痛苦挣扎。而沈嘉树那瞬间的审视目光,更让她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失望和冰冷。
原来,那温文尔雅丶无懈可击的完美表象之下,也藏着如此轻易就被流言动摇的底色。
她加快脚步,只想快点回到那个飘散着药香丶充满了简单温暖的306宿舍。那里没有恶意的揣测,没有审视的目光,只有她带来的丶属于家的味道和父亲沉甸甸的关爱。
回到宿舍,陈婷婷正戴着耳机听歌,邱静在看书,严思雅依旧对着电脑。
林青竹放下书本,走到自己桌前,默默打开了那个装着父亲配制药茶包的纸箱。浓郁而令人心安的药草香气再次弥漫开来,仿佛带着青石巷阳光的温度和父亲沉稳的目光。
她拿出一个白瓷小罐,打开盖子,舀了一勺晶莹的梨膏,放入杯中,倒入热水。清甜的梨香混合着淡淡的药味,随着热气氤氲上升。
她捧着温热的杯子,看着琥珀色的液体,心口那股冰冷的闷堵感,在熟悉的药香里,一点点被熨帖丶融化。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