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那只勉强恢复功能的手,带着那本记录着血泪挣扎的厚厚日志,带着一句轻飘飘的“谢谢”,回到了那座埋葬了他过去丶或许也将重塑他未来的城市。
他想试试。
试什麽?
是拿起画笔,重新挑战那被命运折断的梦想?还是仅仅去面对那座城市里无处不在的丶关于“陨落天才”的窃窃私语和审视目光?
林青竹的目光再次落回笔记本上那些弧线。那些曾经代表挣扎丶痛苦丶迷茫的轨迹,此刻在她眼中,似乎被赋予了新的意义——它们不再仅仅是复健的刻度,更像是一道道指向远方的丶沉默的箭头。
她拿起笔,在纸页的空白处,极其缓慢地丶专注地画下了一道弧线。这道弧线,起笔沉稳,中段流畅饱满,末端高高扬起,带着一种破空而去的决绝与力量。
画完,她盯着那道弧线看了许久,然後轻轻合上了笔记本。
“青竹!发什麽呆呢?暑假计划定了没?要不要跟我们去海边浪?”陈婷婷的大嗓门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林青竹擡起头,脸上露出惯常的沉静微笑,眼底的波澜已被悄然压下:“还没定。可能……晚点回去。”
“晚点?干嘛去?”陈婷婷好奇地凑过来。
“嗯,”林青竹的目光掠过窗外湛蓝的天空,投向更远的丶那座城市的方向,声音轻得像自语,“也许……去看一个朋友。”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敲响。是楼下宿管阿姨。
“306林青竹!有你的快递!挺大一个信封!”
林青竹有些疑惑地签收。那是一个设计感十足的硬质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详细地址,只在右下角印着一枚小小的丶抽象的凤凰浴火重生的金色徽记。信封摸上去很厚实。
她回到座位,拆开封口。里面滑出的不是文件,而是一张对折的丶质感厚重的卡片。
她翻开卡片。
映入眼帘的,是极具视觉冲击力的画面——背景是深邃的丶如同宇宙星云般的混沌漩涡,漩涡中心,一支断裂的丶沾着污渍与暗红痕迹的画笔,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姿态,顽强地丶缓慢地丶重新凝聚成型。
断裂处闪烁着熔岩般的金红色光芒,仿佛正在浴火重生。
画面的下方,是几行烫金的丶充满力量感的艺术字体:
“涅盘:叶聿炀沉寂五年後首度回归个人画展”
时间:七月十五日-八月五日
地点:云顶艺术中心·星辰展厅
特邀开幕酒会:七月十五日晚七时
邀请函的右下角,没有签名。只有一个小小的丶用铅笔极其用力地丶几乎要划破纸背写下的字:
“来。”
笔迹笨拙丶颤抖,甚至有些歪斜,却带着一种穿透纸背的丶近乎偏执的爆发力。
林青竹一眼就认出了这字迹——和复健日志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林”字,如出一辙。
心,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不是悄无声息地躲藏,而是以这样一种近乎宣告的方式,重新站到了聚光灯下!用“涅盘”为名,用那支断裂又重生的画笔作为图腾,向这座城市,也向他自己曾经的毁灭,发起了最直接丶最无畏的挑战。
林青竹捏着这张沉甸甸的邀请函,指尖能感受到卡片上那凤凰徽记微微凸起的纹路。
窗外,夏风正烈,吹得那盆薄荷的叶片哗哗作响,清冽的香气更加浓郁。
她仿佛听到了风穿过青石巷老槐树枝桠的声音,也听到了那座繁华都市里,艺术中心穹顶之下,即将响起的丶为浴火者而鸣的钟声。
笔记本里那道刚刚画下的丶末端高高扬起的弧线,此刻仿佛活了过来,挣脱了纸页的束缚,指向了信封上那个烫金的地址——
云顶艺术中心·星辰展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