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婆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直到平氏家主的身影消失在了长廊的尽头,才有下人低声提醒她。
“你忘了?老爷做梦都想要一个正常的嫡子继承家业……”
“是啊,如今这第二个孩子是个女孩,当然是件坏事。”
“更别提那第一个嫡子,还……”
稳婆顺着下人的话语回忆到这里,打了个寒颤。
几息之余,平氏家主已经来到了偏院的临时产房门口。
门口有淡淡的血腥气,产房里面却始终是静悄悄的,甚至没有任何一点新生的婴儿所该有的哭声。
“老爷,夫人才刚刚生产结束,身体尚且虚弱,稳婆也说孩子的身体不算很好,暂时不得见光见人,需得仔细疗养……”
门外守在产房外的那名侍女见到赶来的平氏家主如此阴沉的面色,先是身体颤抖了一瞬,还是壮着胆子开口劝道。
平景正并没有理会门外那名侍女的规劝,他沉着脸瞪了一眼大胆进言的侍女,大踏步掀帘进门。
“……”
侍女的头更低了一些。
产房中的血腥味,也似乎会更加浓重一些。
一名面色苍白又憔悴的妇人正躺在床榻上,眼见平氏家主推门入内,很勉强地弯了弯唇角,轻声喊:“老爷……”
平氏家主并没有理会她。
他的目光移向了一边的侍女正抱着的那个安静的过头了的襁褓,大踏步上前,动作并不温和地将襁褓夺过,看清楚了襁褓之中婴儿的模样。
……银色的头发。
床上的妇人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些什么。
而平氏家主本就不算好看的面色顿时阴沉到了极点。
在如此妖邪横行的时代,与众不同的特质便代表着不详。
虽说在某些以阴阳术式著称的家族,拥有些与众不同的银发便代表着灵感充足,有通灵之力,可他一届武夫,何来灵力充足的后代?!
若要传出去,怕是只会被京中当成笑料,笑他的妻子早已经和妖物暗通款曲,一连给他带了两顶绿帽!
上一个孩子是畸形的不详,他已经念在和发妻过往旧情的份上强行容忍,结果如今就连这一个孩子也是个不详……
更别提,还是个不中用的女孩。
思至此,怒火喷涌上心头,只见平氏家主猛地高高举起襁褓,眼看就要将那个在他手中哭都哭不出来的婴儿当场往地面掷下!
“老爷!”床榻上苍白的女子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惊叫,她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前,及时扑过去将男人手中的婴孩护在怀里。
“老爷,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她是我们的孩子啊!”
身为以往谦卑又柔顺的,在京城出了名的大和抚子,今日的若叶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仰起头,泪流满面地对头顶的男人吼道,她质问:“你是想要杀了这个孩子吗?!虎毒尚且不食子啊!”
“她还这么小,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还没有多看这个世界一眼……”
若叶抱着婴孩,哽咽着说道。
“这都要怪你又生了一个怪物!”平氏家主厌恶的声音在女子头顶响起,他责骂道:“在第一个怪物出生之后,你可知京城之人是如何看我的,同僚又是如何向天皇大人弹劾我的么?”
“他们皆称我的家中诞下了四手四眼的不详之子!那东西是畸形,是诅咒,是妖邪!”
“可那也是我的孩子!”若叶单薄的身体环抱着襁褓中的婴儿,这一次她寸步不让,倔强地仰头喊道:“你已经将我的孩子从身边夺走了一次,我不会允许你再这样做第二次!”
许是因为剧烈行动,情绪激动,若叶的下裙已经开始渗血,大片的血晕透了下半的衣料。
一旁的侍女见状,发出了一句小声的惊叫,但又碍于平氏家主就在现场,不敢贸然上前帮助夫人。
平氏家主后知后觉,终于看到了发妻的异样,他的眉眼抽搐了下,目光在若叶的血迹上停留了一瞬,最后终于没有坚持现在就要杀掉这个孩子,只甩了一句:“随你的便,别指望我会承认她。”
“平氏的继承人不可能会是妖邪和不详,既然你做不到,那之后也莫要继续在前院呆了。”平氏家主冷笑一声:“总会有女人能为我诞下健康的后代。”
他落下最决绝的话语,甩袖离去。
下一刻,被全员冻结的侍女也终于行动了起来。
“快来人啊!夫人她血崩了!”
“去喊女医过来,去喊稳婆过来!”
“夫人,夫人!”
侍女的惊叫声响彻狭窄的院落,平氏家主离开的步伐越来越快。而平氏的妇人即使逐渐昏迷了过去,却依旧死死地抱紧了怀中的婴儿。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曾经他们何尝不是京城中另人艳羡的夫妻?
可时光与岁月,早就将她的枕边人塑造成了与曾经那个会羞涩朝他脸红的少年截然不同的模样。
身为父亲,他从来没有尝试为生来不详的孩子寻找解决办法,只会一味的指责她的孩子为“怪物”,囚禁驱逐。
在宿傩从她的身边被强行带走的那一刻,她对丈夫的心也早已经死掉了。
“神咲……好孩子,你的名字便叫神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