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案头的砚台不像身居高位的人用的,甚至比不上祝策用的,他床榻上的被褥洗得发了白,就连那匹跟了他多年的老马他也不愿赐名,大抵是他总把日子过得像随时要走,什么都不肯留痕迹。
可他明明那么喜欢习字。
祝昭初授他笔墨,便觉楮劣胶散,那时她就想,难怪字写不好,有言道工欲善其事必
先利其器,他这是其器不行啊。
可在日后点滴晨昏的相处中,她才明白这人就是故意作践自己,对他来说,好像把日子过得越潦草,离开时就越轻松。
他的每一天都是向死而生的。
所以她就是要一遍两遍三遍四遍地强调这支笔的价格,就是要在他轻飘飘的日子里,砸下点沉甸甸的牵挂。
“听到了。”他轻声呢喃。
“日后我还会送给你最好的徽墨你能不能等等我?”
袁琢的笑意从眼角漫开,他合上箱盖,将黄铜锁扣轻轻扣好,动作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好。”他望着祝昭的帷帽,眼神复杂又克制,声音穿过轻纱落在她耳中,“我听你的,我等着。”
“好啦。”祝昭笑了笑,“我要走了,你和我说些祝福话吧。”
“祝。”袁琢顿了顿,“昭。”
祝昭。
祝,昭。
祝你昭昭。
祝昭微愣。
“以后若在濯陵混不下去了,还可以回来哦四姑娘。”赵楫嬉皮笑脸地适时抱臂插了句嘴。
“我当你的退路。”袁琢听了他的话,笑着对祝昭道。
“咱俩谁当谁退路还不一定呢。”
祝昭转身踩着马镫利落翻身上马,赤华也紧跟着跃上另一匹。
祝昭坐在马背上将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身姿挺得笔直,视线再次转向袁琢的方向。
她向着这个方向微微颔首。
随后风里传来马嘶声,袁琢仍站在原地,玄色衣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他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目光都未曾偏移,仿佛只是一尊立在城门的塑像,没有一丝温度。
新雪落得悦耳,梅花开得熙攘。
他就用那双描摹过她无数遍的眼睛望着她,向前走吧,不要回头。
此去山高路远,望你珍重,珍重,再珍重。
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灼灼其华(二)
两匹马踏着积雪,留下两道深浅不一的蹄印,很快又被漫天风雪渐渐填平。
赵楫朝着自己冻得发红的手哈了哈气,慢悠悠晃到袁琢身旁:“中郎将,方才祝姑娘向你颔首道别,你怎么能没回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