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问过了,按制,随驾妃嫔若得闲,禀明行宫管事,由两名以上侍卫陪同,可于附近街市游览,时限两个时辰以内。”苏瑾禾温声道。
“咱们不多事,不会惹人注目。美人连日拘着,出去散散心,吹吹市井的风,也好。”
林晚音想起船行水上时,透过窗隙看到的那些鲜活忙碌的码头、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心中那点属于十七岁少女的好奇与渴望,终究占了上风。
她咬了咬唇,下定决心:“好。咱们就去看看,很快回来。”
微服出行,自然不能穿宫装。
林晚音换上了一身菖蒲的衣裳,藕荷色细布衫子,靛蓝棉裙,头发挽成最简单的圆髻,用一根普通的银簪固定,脸上脂粉洗净,只抹了点滋润的膏脂。
苏瑾禾自己也换了寻常装束。
两人刻意低调,看去只像哪户人家的小姐带着贴身丫鬟出门。
禀明行宫管事,指派了两名瞧着沉稳寡言的年轻侍卫远远跟着。
踏出行宫那道平日里紧闭的侧门时,林晚音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连空气都与宫墙内不同了。
行宫位于蜀岗之畔,地势略高。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缓坡下行,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喧嚣声便如潮水般涌来。
转过一个街角,东关街的繁华景象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那是与宫廷和行宫截然不同的、滚烫而生动的世界。
街道的青石路面被岁月和无数足迹磨得光滑。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飞檐翘角,招牌幌子五颜六色,在春日温煦的阳光里招摇。
绸缎庄里流光溢彩,脂粉铺香气袭人,书肆墨香隐隐,杂货铺货物琳琅。
更多的,是那些临街的小摊:热气腾腾的蒸糕摊子,雪白的米糕上点着胭脂红的枣泥,油锅里翻滚着金黄的炸鹌鹑、焦香的萝卜丝饼,担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削得薄如纸”的梨膏糖,还有卖泥人、剪纸、竹编小玩意儿的。
行人摩肩接踵,有长衫纶巾的文士缓步而行,有短衣束脚的挑夫喊着号子匆匆穿过,有挎着篮子的妇人一边走一边与摊主讨价还价,有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牵着弟弟的手,眼睛滴溜溜地盯着糖画摊子。
说话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笑声、甚至偶尔几声犬吠,混成一片充满生命力的声浪。
空气中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刚出笼的包子香、炸物的油香、酱菜的咸香、水果的甜香……
林晚音看得呆了。
她自小养在深闺,入宫后更是一步未曾踏出过那四四方方的天。
眼前这一切,是她过去只在书里读过、在嬷嬷们偶尔的闲谈中模糊想象过。!哪曾想过如此喧闹,如此驳杂,如此真实地活着。
“小姐,小心脚下。”苏瑾禾轻轻拉了她一把,避开一个奔跑的孩童。
她自己也看着这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前世她也逛过古镇商业街,但那种为游客准备的古意,与眼前这原汁原味、热气腾腾的古代市井,根本无法相比。
她们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林晚音起初还有些拘谨,紧紧挨着苏瑾禾,目光躲闪着不敢与旁人对视。
但渐渐地,她被那些新奇有趣的东西吸引:看到一个老匠人用糖稀画出栩栩如生的龙凤,她忍不住驻足观看,闻到刚出炉的梅花糕那甜暖的香气,她悄悄咽了咽口水,听见茶馆里传出抑扬顿挫的说书声,她好奇地侧耳倾听。
苏瑾禾见她眼中渐渐泛起光采,脸上也有了自然松弛的笑意,心中微软。
她摸出几个铜钱,买了两块还烫手的梅花糕,用干净荷叶托着,递给林晚音一块。
“尝尝看,小心烫。”
林晚音接过,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小口。软糯香甜的米糕,中间是温热的豆沙馅。
她眯起眼,唇角弯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好吃。”她低声说,又咬了一大口。
她们没有买什么贵重东西,只在路过一个卖绒花的小摊时,苏瑾禾挑了一朵寻常的、淡粉色的海棠绒花,替林晚音簪在鬓边。
“这个不打眼,戴着玩。”
林晚音摸了摸那柔软的花瓣,眼中笑意更深。
走到一处临河的茶棚,苏瑾禾提议歇歇脚。
两人在靠河的位置坐下,要了两碗最便宜的粗茶。
河水不甚清澈,泛着生活的气息,却有小船悠悠划过,船娘唱着软糯的本地小调,随风飘来。
对岸是白墙黑瓦的人家,晾晒着各色衣物,有妇人临窗做着针线。
林晚音捧着粗瓷茶碗,望着眼前流动的街景与河水,忽然轻声说:“瑾禾,要是……要是能一直这样自由自在的,该多好。”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梦境般的恍惚。
苏瑾禾心中一震,抬眼看去。
林晚音侧脸映着河面的波光,眼神里有向往,有怅惘,那是一种被困久了的鸟儿,偶然窥见天空辽阔时,情不自禁生出的渴望。
“是啊。”苏瑾禾也望向那缓缓流淌的河水,声音低沉。
“这宫墙外的天,看着是更宽些。”
她没有说下去。有些话,点破了便是残忍。她们比谁都清楚,这片刻的偷闲,如同掌心掬起的一捧清水,再不舍,也终将从指缝间漏尽。
能带回去的,或许只有鬓边这朵不值钱的绒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