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人的夫君,那位知县,官声在本地尚可,却有个妹子,去年被送入京中,如今在二皇子府中为侍妾,颇得几分颜色。”谢不悬的语速不疾不徐,“二皇子生母早逝,养在贤妃膝下,年前刚领了刑部的差事,正是需要人办事、也需要银钱打点的时候。”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那位赵知县攀附林美人,哪里是单纯讨好一个低位宫嫔。
分明是想通过林美人,间接与宫里搭上关系!
盐、漕、河工,利益输送,皇子争权……
这其中的水,深得吓人。
而景仁宫,差点在无知无觉中,成了别人棋盘上一颗的棋子。
苏瑾禾背后瞬间沁出一层薄汗。
她昨日只觉那赵夫人攀附意图明显,却未料到背后竟牵扯到皇子!
若非谢不悬此刻点破……
“奴婢明白了。”她声音微涩,“多谢殿下提点。”
谢不悬看着她瞬间凝重却并未慌乱的神色,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这扬州行宫,风景虽佳,却非久留之地。御驾不日将继续南下,路上……自己当心。”
他说完,似乎便打算离开,目光却又落回那盘炒饭上。
苏瑾禾顿时明白了,在他转身前,拿起一个干净的白瓷小碟,从那大盘中拨出约莫三分之一还冒着热气的炒饭,双手奉上。
“夜色已深,殿下巡护辛劳。若殿下不弃,这粗陋饭食,或可暂驱饥寒。权当谢过殿下今日指点之恩。”
她再次递出了食物。这一次,不再仅仅是试探或谢意,是她明确的回应——
我收到了你的情报与警示,这是我的感谢与认可。
谢不悬脚步顿住,回头看向她。
灶火的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跳动。
那碟炒饭热气袅袅,金光灿灿,香气诱人。
静默在狭小的厨房里蔓延,只有炉火偶尔的轻响。
片刻,他伸出手,接过了那碟温热的炒饭。指尖再次短暂相触,一瞬即分。
“有劳。”他依旧是这两个字,声音似乎比方才更低沉了些。
他没说谢,也没说别的,只是端着那碟炒饭,转身,掀帘,走了出去。
玄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里,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苏瑾禾站在原地,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她端起那盘剩下的炒饭,走出小厨房。夜风拂面,带着行宫花木的清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凝重。
抬头望去,一弯新月已挂上柳梢,清辉淡淡。
扬州城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朦胧的光海,看似宁静祥和。
可她知道,这宁静之下,波涛正涌。
第49章
船队抵达扬州已近十日。
林晚音起初还觉得新鲜,每日由苏瑾禾陪着,在划定的安全区域内赏花观鱼。可日子久了,便觉出行处处受限的无趣。
各宫妃嫔名义上是伴驾赏春,实则仍困在一方天地,只不过从紫禁城的红墙换成了扬州园林的白墙。
那日春日茶会后,苏瑾禾便格外留意那位赵夫人提及的“绿杨春”。
她将茶叶罐子打开,倒出些许在素白瓷盘里,细细检视。
茶叶条索紧结,色泽翠绿,确是上好的明前茶。但她不敢大意,取了一小撮用清水泡开,观察汤色,又嗅了嗅气味。
“姑姑,这茶有问题吗?”林晚音凑过来,小声问。
苏瑾禾摇摇头:“单看茶叶,并无异样。但谢郡王既然特意提醒,这赵夫人的夫君与皇子门下有关,她攀附之心便不单纯。”她将茶汤泼掉。
“美人切记,这茶咱们自己绝不入口。若有人问起,只说舍不得喝,要带回京中慢慢品。”
林晚音似懂非懂地点头。
苏瑾禾看着她仍带稚气的侧脸,心中轻叹。
这几个月来,林晚音已懂事不少,知道要避开是非,知道有些礼物不能收。
但真要她如自己这般,将每件小事都放在阴谋的放大镜下审视,还是太难。
“瑾禾,”林晚音忽然轻声问,“你说赵夫人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呢?送个礼,说句话,都要藏着这么多心思。”
苏瑾禾顿了顿,将茶罐仔细封好,才缓缓道。
“美人可知,这世上有些人,眼里看见的不是人,而是棋子。他们送礼,不是真心想送,而是想用这礼,换些别的东西,可能是美人在皇上面前的一句美言,可能是皇后娘娘那儿的一个好印象,甚至可能是将来某日,能用得上的一份人情。”
她看向林晚音,目光认真。
“咱们景仁宫如今虽不争宠,但在外人眼里,美人侍疾得了皇后娘娘一句温顺懂事,便是有了价值。有价值,就会有人想靠过来,想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