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音点头。
经历了坤宁宫侍疾,她对“安稳”二字的渴望,比任何时候都更真切。
午时过后,雪渐渐停了。
天空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映得积雪愈发刺目皎洁。
各宫妃嫔开始妆点齐整,按着品级位份,由宫女太监簇拥着,迤逦往设宴的乾元宫而去。
一路上,但见朱墙碧瓦覆雪,宫灯结彩映红。
来往宫人皆着新衣,见面互道吉祥,笑语声声。
似乎连空气中都飘浮着年节特有的浮华香气。
只是那笑容底下,有多少是真心的欢愉,又有多少是戴着面具的应酬。
便只有各人自己知晓了。
乾元宫大殿内,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地龙烧得极暖,驱散了所有寒意。
数十盏巨大的宫灯高悬,将殿内照得如同白昼。
金砖墁地,光可鉴人,映着往来如织的锦绣衣袍、珠光宝气。
御座高高在上,帝后尚未驾临。
下方,按着品级高低,设着数排紫檀雕花大案。
宫女太监穿梭不息,铺设碗箸,摆设果品点心。
空气里混杂着酒香、果香、脂粉香。
林晚音跟在容嫔身后,寻到自己的座位。
位置靠后,不甚起眼,却恰好能避开大部分直接的视线。
她垂眸敛息,静静坐着,目光只落在自己面前那一小块光洁的案几上。
耳边是各色寒暄笑语。
淑妃与几位高阶妃嫔的温婉应对,德妃与宗室命妇的规矩见礼,恪嫔张扬清脆的笑语,慧嫔含笑低语的周全,怡贵人天真未泯的惊叹……
交织成一片繁华喧嚷的背景音。
帝后驾临,鼓乐齐鸣,山呼万岁。
繁琐的礼仪过后,宴席正式开始。
身着彩衣的宫娥翩跹起舞,乐工奏起雅正欢快的乐曲。
一道道珍馐佳肴如流水般呈上。
龙肝凤髓自是虚言,但猩唇熊掌、驼峰鹿尾、鲍参翅肚。
乃至各地进贡的时鲜奇果,无不精致奢靡。
光看那盛器的华美,便知所费不赀。
林晚音依着规矩,小口啜饮着杯中御酒。
偶尔动一筷子眼前的菜肴,皆是浅尝辄止。
宴上的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每个人都绷着一根弦。
妃嫔们借着敬酒、赏菜的机会,言语间暗藏机锋者有之,互相打量比较者有之。
向帝后展示才艺孝心者亦有之。
皇帝面带笑容,接受着众人的朝贺。
目光偶尔掠过席间,却带着一种居于九重之上的疏淡。
皇后凤冠霞帔,气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
端庄地坐在皇帝身侧,应对得体。
只是眉眼间那丝病后的倦意,以及深藏的威严,依旧令人不敢直视。
这样的热闹,于林晚音而言,只觉嘈杂而遥远。
那些精美的食物失了滋味,悦耳的乐曲成了噪音。
她只觉得殿内过于暖热,空气过于窒息。
那些闪烁的珠翠与笑容,晃得人眼晕。
她悄悄望向不远处的容嫔,容嫔也只是安静地用着面前的羹汤,并无参与任何交谈的意思。
张才人更是缩在自己的位置上,几乎要隐没在阴影里。
苏瑾禾的叮嘱在耳边回响。
不出挑,不落后。
她强打精神,维持着嘴角得体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