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气喘吁吁找到地方,只见一株虬枝盘曲的古栎树巍然矗立,不知历几百年岁,树冠如盖,洒下满地斑驳光影。
树下立着一座高大的青石碑碣,碑身略呈灰白色,高约一丈有余,宽逾三尺,碑额雕有祥云蟠龙纹,碑座为赑屃负碑之形。
整体气象庄重而古朴,这便是太祖皇帝御题的古栎歌诗碑。
温棉走近细看,碑身正面以端庄遒劲的馆阁体阴刻着御制诗文,字迹清晰,笔力雄浑,诗文四周还有细密的云纹边框。
整座石碑静静地立在古树下,与苍山老树融为一体。
温棉将抹布在桶里湃了湃,拧干,先从碑额细细擦拭。
前几日老天爷吊脸子,阴一阵儿晴一阵儿,这石碑就跟哭得花瓜似的,全是道道。
石碑很高,擦起来颇为费力。
温棉得搬来旁边的石头,踩着垫高,伸长手臂,才能一点点抹去碑上的水痕。
擦完碑额和底座,温棉掏出小刷子来。
刻碑的功夫,是一眼一眼抠,一锤一锤凿,她这擦碑的仔细,也不下于此了。
“倒真是个费工夫的活计。”
她一边擦,一边暗自思忖。
这里地处半山,幽深僻静,除了风声鸟语,几乎听不到人声,古栎树枝叶婆娑,阳光透过缝隙洒在碑面上,忽闪忽闪的。
她缓缓向下,擦拭着碑身正面的御笔诗文。
石碑正面是古栎歌,恢宏壮阔,后面却有一首小诗“苔封碑碣记芳辰,万事蹉跎负故人。若许轮回重执手,不教来世空余恨。”
太祖皇帝志向远大,也不知这首缠绵终憾的诗是写给谁的。
温棉从正面擦到背面,从上面一排字一直擦到下面,渐渐蹲在地上。
擦完古栎歌碑时,天早已大亮,看日头已是巳末时分。
夏日清晨那点微薄的凉意迅速被灼热的阳光驱散。
李嬷嬷特意叮嘱过,擦石碑的活儿须得趁早,一旦日头毒起来,石碑表面温度骤升,若用冷水擦洗,冷热激变,恐石材脆裂,那可是大罪过。
温棉将工具收拾好,额角已沁出细密的汗珠。
她走到附近碧峰寺,寻了个廊柱背阴的角落,先坐下歇口气。
碧峰寺是皇家的道场,没有和尚,法华宝殿供着三世佛,经楼藏满经书。
这会子到了正午,太监宫女都躲到后面挺尸去了。
温棉不想凑到人堆儿里,她坐在廊子里,长长地展了展腿。
拿出粗使宫女的饭,两个灰扑扑的杂面窝头,和一小碗咸菜。
她先将竹筒里的凉水狠灌了几口,而后默默吃起来。
行宫里的差事累身,御前的差事不仅累身还累心。
如果皇帝就此厌倦,忘了她,那就在这行宫里默默熬到出宫的年岁,这是最稳妥的路。
可若是皇帝还不肯罢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