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他的神情,孙副将还想再劝的话语终究咽了回去。
接着他上前一步,与桓恂并肩立于女墙之后,看向城外无穷无尽的敌军浪潮,语速急促地分析:“大将军,这南殷攻势太猛,连续小半个月,轮番上阵,兵力损耗似乎对他们毫无影响。看这架势,对方是铁了心要一口吞下镇镛,不惜堆砌人命。”
“我军伤亡亦在加剧,箭矢、滚木、火油储备消耗巨大,尤其是守城器械,恐怕支撑不了太久。大将军,是否……是否应即刻派人突围,向邻近的城池求援?”
孙副将说完,目光紧盯着桓恂,等待着他决定。
城下,又一辆攻城车在密集的箭雨和滚木的打击下散架。
桓恂依旧凝视着南殷士兵的一举一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孙副将关于求援的提议,反而问道:“火药,还剩多少?”
孙副将:“回大将军,若按今日这般消耗,至多…再支撑两日。”
这个数字让他心头沉重,但他紧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末将方才接到江陵方面传来的讯息,他们筹措的新一批火药已在路上,信使说很快就能送到。”
“很快?”桓恂终于侧过头,看向孙副将:“‘很快’是多久?一日,三日,还是五日?”
他声音不高,听的孙副将以及几名竖耳倾听的校尉心中一紧。
孙副将额角渗出细汗,立即垂首清晰回禀:“禀大将军,最迟后日午时必到,末将方才…是末将疏忽,未能第一时间禀明确切日期,请将军责罚!”
听了孙副将的解释,桓恂没有说其他,而是道:“现有的火药支撑两日,足够了。”
对于对方说请人驰援的问题,他则回答:“其他城池自身防线压力同样巨大,能抽调的兵力有限,贸然求援,未必能解我之围,反而可能削弱他们自身的防守,给南殷可乘之机。”
孙副将却眉头紧锁:“大将军,若南殷铁了心再围上十天半月,光靠火药定然不行,末将还听闻……”
桓恂:“听闻甚么?说。”
孙副将犹豫着,吞吞吐吐道:“从、从江陵来的信使说,雷药坊的工匠们已近一月未曾好好歇息,自探知南殷亦备有火器后,更是日夜赶工,不少人…不少人已累晕在坊内。”
孙副将的话如针一样刺的桓恂心脏一跳。
他神色未变,握着剑柄的手却骤然收紧,脑海中掠过羽涅的身影。
是了,自十日前那封简短报平安的信送出后,他便再未收到她的只言片语。
连日鏖战,军情如火,他也无暇顾及再写信回去,此刻被孙副将这么一说,不安如生了跟的藤草从他的四肢缠绕而上。
少年倏然转头,漆黑的眸子锐利如鹰隼,嗓音紧绷:“容娘子如何?”
孙副被这突兀一问怔住,待看清眼前人面上几乎要破壁而出的急切,立刻垂首回应:“容娘子一切安好,信使提及,容娘子近日也几乎宿在药坊,亲自督工,未曾离开。”
羽涅的名字,如今已在军中传开,谁都知雷药坊有个无所不能的容娘子,有人甚至传她是仙姑来的,不然怎能制出这样厉害的东西。
对于这个在军中不胫而走的称呼,桓恂当然知晓,但对他而言,她哪里是甚么仙姑,她是以不惜己身,硬是将自己逼成了如今的模样,源源不断往军中供应武器。
得知她安然无事,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远处南殷帅旗的方向。
孙副将忧心忡忡的声音再次响起:“大将军,可若南殷不顾伤亡,一直这般强攻下去,我们……”
“不会的。”桓恂打断他,仰起头,望向头顶暗沉的,被硝烟涂抹得浑浊不堪的天际。
“不会的。”他重复道,每个字冷硬如铁:“如果死这么多人,还不足以让指挥这场战争的萧萳声死心,那就直接杀了他。”
他口中称呼的萧萳声,正是萧家皇室的亲王之一,攻镇镛城时,萧道遵特意将他调过来,指挥这场战役。
孙副将对这个决策显得十分震惊。
旋即,桓恂收回目光,转而眼神锐利地凝视南殷军阵深处。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谢骋带的人,应该快带回结果了。”
远处的山丘上,随着夜色越来越深,一支队伍正在安然观察着前面火光冲天的战场。
身在其中的萧成衍同样望着这一切。
眼见快到深夜,萧成衍终于忍不住侧头,看向身边的人:“皇兄,这么久攻不下,徒增伤亡,为何不下令让萳声哥撤退?”
前来特意督战的萧道遵道:“你皇兄我给了他十万人,镇镛守军满打满算不过两万。”
说着,他看向身旁面露焦灼的萧成衍:“他不是一向说自己很能,那我就给他这个机会,好好试试他的水准。省得他日后又说我偏心,不给他历练的机会。”
萧萳声为萧道遵、萧成衍异母同胞的兄弟,之前萧道遵肃清内乱时,他大力支持,如今得萧道遵器重。
萧成衍眉头紧锁:“可萳声哥面对的人是桓恂,皇兄知道的,人数在桓恂面前,不一定能取胜。”
萧道遵冷笑不已:“桓恂又如何?他不是神,没那么无所不能。”
“他要是真无所不能,长亭关怎么会输?”
听他提起长亭关,萧成衍忽然想起那日在节堂内,萧道遵明明是说,葛飞尽去长亭关,是为了试探北邺兵力虚实。
桓恂若去救,便证明北邺确实不止二十万,若不去救,则反之。
可结果桓恂明明去救了,为何他的皇兄还是断定北邺虚张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