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里正重重拍了下胸脯,“言语一声!咱白水村猎户半夜爬冰卧雪也给您送来!”
暖棚里又响起一片欢笑声。
“痛快!乔里正这话比炉火还热乎!”
“好咧,往後常来常往,就这麽说定了!”
镇民们就边说边往棚外走了,临出门时还在纷纷转身拱手祝着过年好!发大财!棚里留下的除了盛锦书一行就全部是白水村的“自己人”。
这麽一通热闹来得突然丶走得暖心。喧闹声如潮水般退去,大夥儿你瞧瞧我丶我瞧瞧你,都被某种突如其来的静谧吸了进去似的。不约而同回身看过去,十张长桌上,镇民们带来的吃食把所有的空隙都填满了。
还是萧容最先从怔忪中抽离,指尖叩了叩桌沿笑着开口:“乔里正,该你这当家人发话了,给大夥儿提提酒气,咱们好开席!”
暖棚里百来双眼睛应声齐刷刷转向乔里正。乔里正想了想,端起酒碗先望向苏榛,又看向萧容夫妇,忽然想起初见这家人时都是一脸疲态丶流放而来身上几两碎银,连个好宅子都租不起的光影。
哪想得到如今能带着大夥儿把日子过成这样。
“苏娘子丶萧爷……”乔里正声音带着颤,“要不是你们教的新法子,教咱们搭暖棚丶开工坊丶做营生。教咱们把山里的货变成银钱,把雪窝子变成聚宝盆,咱们哪能像今儿这样,热热闹闹围坐一桌吃团圆饭?你们就是咱白水村的福星。”
萧容并不邀功,摆了摆手,“这话该我说,是榛娘能干,让大夥儿瞅见了山外头的天。”
乔里正挺直了腰板,“咱在长虚山钻了几十年林子,今儿才算活明白。好日子不是靠老天爷赏,是靠咱自己抱团拼出来的!”
暖棚里腾地响起掌声,乔里正被这声浪推得热血上涌,愈发拔高了嗓门:“风里雨里咱都扛过来了!往後就是刀山火海……”
忽然意识到这话不吉利,赶紧改了口,“往後就是金山银山,咱也一块儿闯!来!”
说着,高高举起酒碗,“这碗酒,敬苏娘子,也敬咱自个儿的硬骨头,祝咱白水村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干!”应和声中,除了娃娃们之外的人都端起了酒碗,撞出一片清亮的脆响。
暖棚外的雪粒子开始扑簌簌地落丶四面八方又零星响起了鞭炮声。
棚内开席了,男丁们扯开嗓子喊起了划拳令丶女眷们三三两两笑意满满的说着悄悄话丶吃着团圆菜丶孩童们手里拿着糖块儿在桌底钻来钻去的闹腾,满棚的酒气丶肉香丶笑声。
热闹持续到桌上的吃食终于见了底,所有人吃了个肚皮鼓圆。因大食代晚上也得安排人值守,孟坨子特意也把他家三只狗从白水村带了过来。
三只狗也是过了狗生最幸福的饱年,跟着吃了不少边角料不说,乔里江一共往饺子馅儿里搁了五枚铜钱,其中一枚竟被那只叫黑炭的大黑狗吃到了,把大夥儿乐得不行。
乔大江捡起铜钱在衣襟上擦了擦:“狗吃铜钱,来年护财。孟坨子,这钱你去寻个绳儿,挂黑炭脖子上,当咱白水村的守夜符!”
孟坨子喜得只会咧嘴乐,还得是舒娘做事利落,听乔里正说完这安排就立马从随身针线荷包里挑了根现成的红绳给了孟坨子。
等黑炭脖子上的铜钱带好,竟小跑着拱到了苏榛脚边,仰着头冲她摇尾巴。
孟坨子的三只狗黑炭丶黄虎丶白灰,苏榛最疼的也是黑炭。上个月在长虚山围猎的时候真是没少喂它小竈儿。
眼下见它得了好东西第一个想到的人竟然是她,苏榛笑着蹲下来摸它的头,任由湿润的小鼻尖蹭过她的掌心:“出息了啊,知道显摆宝贝了?”
黑炭仰头发出含糊的呜咽,前爪轻轻搭在苏榛膝盖上,那红绳铜钱虽小,但像戴了枚勋章。苏榛忽然想起自己“消失”时,曾看见这黑狗在她旁边转圈,喉咙也跟现在似的低低的呜咽。
“完了完了,孟坨子你这狗算是白养了,要跟你断绝主仆关系喽!”杜家老大笑着打趣。
衆人也跟着起哄,孟坨子却大大方方地摆了摆手,“只要它跟着苏娘子能吃香的喝辣的,比跟着我这糙汉子强。”
他的语气带着“老父亲”般的豁达:“它们喜欢苏娘子不也正常的,这小子通灵性,知道谁真心待它们。再说了,咱村儿今年有这麽好的收成,人家苏娘子得拿头功!”
他这话算是再次点燃了大夥儿心里头的念想,一个两个的感谢跟倒豆子似的拼命往外掏。
“没错没错,说真的,苏娘子今年帮了大忙。”
“村里人都念叨着,苏娘子是带福气来的。”
“就说这守岁,往年咱们也就舍得挂挂冰灯,哪知道还能这麽热闹。你看大顺他爹,下午盯着符秀才数铜钱的时候眼睛都亮得跟日头似的。”
赵勇“呸”了一口,“你好意思说我?谁昨晚上做梦流哈喇子说发财了发财了?”
大夥儿你一言我一语的夸赞着苏榛,也没给苏榛任何“客气”的机会,热闹是断不会停的,直到嘉年华最外沿的那个冰制了望塔响起了青铜云板的报时梆子声。
主鼓楼的更夫是“头钟”,头钟老沈一边击响梆子,一边高喊:“子时初刻,换更咯!”
五更灯,子时亮白灯。
头钟三响丶白灯一亮,东丶南丶西丶北四角楼各设的应钟更夫接续报时。整个嘉年华场地留下来还在干活儿的陆续就听着梆子响,那动静恍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
大食代里头的白水村衆人自然也听得真切,满脸笑容的跑出了暖棚迎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