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锦书一向是这类场合中最活跃的,此刻却一脸木然。
作为“平辈宗亲”代表,他要负责对接嫁妆清点的具体事务。
而二房夫人江氏瞥向门外车队的眼神,嫉妒几乎要溢出来了。盛重云本就势盛,如今竟还能娶到国公府的女儿,将来盛家的风光还能有她们二房的份?
三房的几个子侄更是交头接耳,声音压得极低,可那撇着的嘴角丶翻着的白眼,谁都看得出是不服气。
迎接的队伍中再就是盛家的管事阶层,按内外分工站在两侧:外院管事手里拿着“嫁妆接收簿”,每擡嫁妆进门,都要高声报出序号,再由内院的管事嬷嬷核对;
内院的四位管事嬷嬷是从盛家老宅调来的,都守在月洞门旁手里捧着红绸帕,等高娘子下车时要上前搀扶并献了“进门茶”,这是主母进门先认内宅管事的规矩。
此外还有白川府两位德高望重的乡绅。一位是前翰林院编修,现致仕在家的李老爷;另一位是掌管商会的张副会长。他们立在廊下,不参与具体迎接,却代表着地方体面。
可惜连身为外人的李老爷看着门前的排场,都在心中腹诽盛家前脚背信,後脚就娶高门,吃相太难看!
总之这规格丶这规矩,让任何人也挑不出毛病。可规矩虽做足了,但“守规矩”的这批人却笑容僵硬。
原因很简单,毕竟才刚退了与苏榛的亲事,城中至今还传着“商户人家果真嫌贫爱富丶背信弃义”的闲话,族中长辈原想低调办这场婚事,偏颐国府提前递了信来,字里行间都是“需按正头主母规格迎接”的意思,明摆着要盛家在白川府面前给足排面。
待高解樱的马车停稳,老封君们率先颔首示意,别院管事前一步,对着车帘拱手:“高娘子一路劳顿,快请进府歇息。”
车帘被丫鬟轻轻掀开,高解樱的素色裙摆先探出来,踩着车前迎亲凳下了地。
盛锦书不服气的瞧过去,他就想看看何等妖精勾跑了盛重云。
初春料峭,高解樱外面罩了件石青色披风,领口立着的狐毛被风吹得微微颤动。论相貌,实在算不得出衆,眉眼是端正的,却嫌平了些,只能说是中人之上的模样,虽说配上高门贵女的气度又让人不敢小觑。可再细看却又觉哪里透着说不出的异样:脸色泛着冷白,像是久居深闺没见过多少日光,嘴唇抿得太紧,嘴角虽弯着却没半点笑意。
“叨扰各位长辈了。”高解樱声音清浅,尾音若有似无的滞涩。
老封君们齐齐颔首,“好孩子,快进来吧。”
管事们则齐声唱喏:“恭迎姑娘入府!”
话音未落,廊下的爆竹再次炸响,这是“主母进门”的信号。可爆竹声听在盛锦书耳里,却是在打盛家的脸。
高解樱及侍女踩着红毯一步步进入,路过盛锦书身边时,他无意间瞥见她耳後到颈下藏着块深红的印记,虽被发丝遮了大半但也有几分触目。盛锦书吓了一跳,再擡眼时便对上高解樱转过来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什麽情绪,却让人莫名的怕。
待高解樱走到正厅檐下,老封君们已先一步落座,双方要行“初见礼”。而紧接着便是重头戏:嫁妆。
两个穿红袍的“唱妆人”捧着红绸裹着的嫁妆清单,往门内一站扯开了嗓子:
“第一擡:锦缎百匹!苏绣十二匹,云锦八匹,杭绸二十匹,蜀锦四十匹,馀下皆是江南新出的水纹绫!”
话音刚落,头擡嫁妆便被擡过门槛。引得街边百姓直咋舌。这单是绸缎就够寻常人家穿一辈子,这还只是第一擡!
可也有人低声啐了一口:“再值钱也是背信得来的婚事,有什麽体面的。”
盛家的账房先生快步上前核对,高声应道:“收讫!”声音里却没什麽底气。
接着第二擡丶第三擡丶第四擡依次唱过,每一声都力道十足。
“第五擡,珠翠首饰。赤金嵌宝凤钗十对,珍珠抹额十副,翡翠镯子十对,玛瑙环十二只,馀下皆为金箔银铤!”
这一嗓子出来,人群里再次响起一阵抽气声。
“第十擡,异域奇珍。波斯国的琉璃镜十面丶暹罗国夜明珠五十颗丶昆仑国进贡的血玉扳指二十枚”
盛锦书一边听一边想起自己还曾经幻想过榛娘会让盛重云帮着画眉。如今对镜的人却成了姓高的,榛娘该多窝火……念及如此,心口像被针扎了似的疼。
“第三十六擡,文房四宝。端州紫金石砚十方丶贡品宣纸百刀丶湖笔百支丶徽墨五十锭。”唱妆人的声音都带了几分自豪,仿佛这些珍品是他拿出来的。
围观百姓中也有识货的书生们。
“单是一方紫金石砚就抵得上我十年束修了!”一书生眼中满是艳羡。
另也有书生在一旁小声冷笑,“再好的笔墨也写不出‘信义’来。”
“呵,你懂什麽,信义值几两银子。”
“第五十八擡,药匣医书。百年野山参丶何首乌各两支。《历金方》孤本全套。《药谷》手抄全本丶《杂病论》注解版各五套。”
这擡嫁妆听起不多,可懂行的人都知晓光是五品叶的野山参都能救回人命了,更别说还有珍贵医书!
大宁朝印刷术虽有发展,可医书因其专业性,刊印极少,大多靠手抄流传,一套孤本在有心人眼中说它价值连城也不为过。
唱妆人唱得得意,盛锦书却越听越烦躁,他猛地捶了下廊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引来不少目光,包括高解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