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门窗紧闭,就亮着一盏煤油灯,知微见没有开灯,窝在妈妈怀里小声问:“是停电了?吗?”在她记忆里,家里只有停电的时?候才会点煤油灯和蜡烛。
梅锦摇摇头,说:“你先安静,妈妈待会儿跟你说。”这时?候没工夫跟她解释家里没通电线的事情。
知微看了?眼黑压压的室内,陌生的人脸,陌生的环境,陌生的紧张气氛,让她紧紧揪着妈妈的衣服,不敢多说话。
梁满仓和满银直奔床前?,梁德厚就在床上躺着。
梅锦看过去,这才几年没见,梁德厚跟她记忆里的那个喜欢安静地抽旱烟的老人完全不同了?。
他瘦得只剩皮包骨,形容枯槁,眼睛浑浊,腮帮子瘪着,嘴巴张着,往这边看过来,无力?的手抬了?抬。
梁满仓握住,喊了?声:“爹,我回来了?,三子回来看您了。”
满银瞬间就哭出声来,扑在床沿,“爹,你怎么?病得这么?厉害,你怎么都没跟我们讲。”
梁德厚已经是进气多出气少,眼神望向他们,又好像透过他们在看别人,他嘴唇张了张:“三子回来、回来了?……”
一句话没说完,便已经没了?气息,眼睛闭上,手也垂下去。
谁也不知道这句“回来”,是说的现在,还?是几十年前?。
屋里的人此起彼伏地哭起来,有喊“爹”的,有喊“爷爷”的,李贵珍这时?候反而不哭了?,哀声坐在一边。
知微被这气氛吓住,牢牢钻进妈妈衣服里,像只鹌鹑一样埋起头。
梅锦知道她是没经历过这种事情,所以有些害怕,她搂住她,手指在她耳朵边揉了?揉。
大家哭完,心里的难受散了?点,便坐下来商量正事,老人去世,要办丧礼要出殡。
李贵珍说:“老大,你到村里跟你村长叔他们说一声,再去扯点白布麻绳回来。”
农村人干着重活,老得快,梁大哥也不过中年,头发就已经有了?白意,脸上也黝黑,刻满了?沟壑,他“哎”一声,抄着手出去。
胜利已经是个半大小子了?,要跟他爹一块儿去,被梁二哥喊住:“胜利,你跟胜军先别动。”
他转头对大嫂和老婆说:“家里还?有白布麻绳吗?”
梁二嫂点头:“我记得还?有点。”说着就去翻了?出来。
梁二哥指了?指胜利和胜军继续说:“你们俩系上,先跟我去村里磕头。”
这是村里的规矩,家里长辈走了?,得让孙辈戴孝去村里给?同族报丧,不进门,在门口磕个头,喊一声“我爷走了?”,大家心里也就都明?了?了?。
梁德厚的棺材和寿衣是早就备下了?的,这些东西最?好是在老人身子还?硬朗的时?候备下,让他们亲眼看着,这是孝,是礼,也图个冲喜。
梅锦还?记得自己小的时?候,老家侧屋就一直放着一具漆黑的棺材,是给?老太?的,直放了?好几年,等老太?走时?躺了?进去,成了?老太?这漫长人生中最?后的归处。
梁大哥回来,梁满仓跟他一起给?老爷子擦身子换衣服,同族的人也都来帮忙,女人们剪白布做孝衣,男人们帮着招待来吊唁的人。
这时?候物?资缺乏,白布也不多,往往都是几家借着用,但他们家因为出了?个军官梁满仓,在村里算得上是有声望的,梁满仓又月月往家寄钱寄票,家庭条件就更好一些,用的白布都是新的。
老爷子被收拾齐整放进棺材,停在堂屋,棺材前?的板子上点了?长明?灯,李贵珍亲手擀了?碗面条端上去,这是希望老爷子去了?那边以后不挨饿。
孝衣赶出来,梅锦穿好后又给?知微也换上,知微扯了?扯衣摆,有些好奇,但她也清楚现在不是个问问题的时?候,她跟在妈妈身边,牵着妈妈的手,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到处看。
这会儿正是秋天,北方冷得早,她在东南的时?候还?穿单衣呢,到了?这儿就换上厚衣裳了?。
院子里人来人往,都十分悲戚,院子外?,树上的叶子都黄了?,飘飘洒洒地下落。
梅锦带着知微跪在棺材边上,梁满仓和男人们跪在门口,但凡来个人吊唁,他们都要跟着磕头回礼。
压抑的哭声,在房间里环绕,李贵珍身为老伴,在房间里被赶过来的女亲戚围着安慰。
现在正是提倡一切从简,破除封建迷信的时?候。
按照原先的习俗,梁德厚得停灵三天再起棺出殡,现在只能停一天,明?天就要出殡。
出殡的时?候,同族的人帮忙抬棺,儿子孙子们跟着,女眷跟到地头便不能再跟,被人拦下嚎哭。
哭了?这两日?,满银的眼睛都肿了?起来,那毕竟是她亲爹,这几年她又没守在身边尽孝,甚至连什么?时?候病的都不知道,一回来就见了?一面,心中正是愧疚的时?候,哭得脱力?,站都站不住,还?是常永平撑着的她。
他轻声安慰:“人死不能复生,你这样哭坏了?身子,大伯在那边瞧见了?也要心疼。”
满银摇摇头,撑着他胳膊,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丧礼从简,两天就办完了?。
晚上,梅锦和梁满仓待在房间,她给?知微洗漱好,塞进被窝哄着说:“睡吧。”
知微可睡不着,她一肚子的好奇想要知道。
她眼睛圆睁,小嘴巴不停:“妈妈,什么?叫死啊?爷爷为什么?要死?爷爷还?没跟我说话呢,还?有为什么?大家都要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