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江烬璃的眼中,只剩下陆拙如同断了线的风筝般倒下的身影,和他后腰上那柄兀自颤抖、泛着幽蓝毒光的匕首柄。鲜血,正从他身下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冰冷的泥土。
“陆拙——!!!”
江烬璃目眦欲裂,发出野兽般的悲鸣!她再也顾不得什么通敌密信,什么颠倒日月印,疯了一般扑向陆拙!
朱清宛被撞倒在地,又惊又怒,看着江烬璃扑向陆拙,看着手下拔出带血的匕首,看着陆拙身下迅速扩大的血泊,她脸上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怨毒取代。
“走!”
她尖声下令,在两个打手的搀扶下,怨毒地剜了江烬璃和地上生死不知的陆拙一眼,如同丧家之犬,仓惶地消失在窑洞的黑暗深处。
冰冷的月光,无情地洒在荒凉的窑场上。
江烬璃跪在血泊中,双手死死按住陆拙后腰那个狰狞的伤口,试图堵住那汹涌而出的、温热的生命之泉。滚烫的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陆拙惨白如纸的脸上。
“陆拙!陆拙!你撑住!别睡!看着我!”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无尽的恐惧和绝望。
陆拙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睁开一条缝隙。
剧毒和失血让他的视线模糊不清,但他似乎认出眼前这张布满泪痕的脸。一丝极其微弱、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在他染血的唇角艰难地勾起。
他沾满血污的手,极其缓慢地、颤抖地抬起一点点,似乎想碰碰江烬璃的脸,却最终无力地垂落。
“……阿璃……”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叹息,气若游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腿……好像……真……不行了……”
他涣散的目光,艰难地投向自己毫无知觉、扭曲瘫在地上的双腿。
“……答应我……”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抓住江烬璃染血的手腕,眼中燃烧着最后一点微弱却执拗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百工盟……成时……给我……造……最……最灵的……腿……”
话音未落,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抓住江烬璃的手,无力地滑落。
“陆拙——!!!”
江烬璃的悲鸣,撕裂了城西死寂的夜空。
陆拙的身体冰冷,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后腰伤口流出的血在江烬璃的按压下似乎缓了些,但那淬毒的幽蓝光泽却如同跗骨之蛆,沿着他的血脉蔓延,透出一种死气的灰败。
江烬璃背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黎明前最黑暗的荒野中跋涉。陆拙的头无力地垂在她颈侧,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像刀子割在她心上。
她咬破了嘴唇,血腥味混着泪水,支撑着她早已透支的体力。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回城!找大夫!找最好的大夫!陆拙不能死!
金漆阁的后门被撞开时,守夜的学徒吓得魂飞魄散。
整个金漆阁瞬间被悲恸和兵荒马乱笼罩。城里最好的几位大夫被重金连夜请来,看到陆拙的伤势和那诡异的毒蓝,无不摇头叹息。
“毒已入腑……贯穿腰肾……双腿筋脉尽毁……神仙难救……姑娘,准备后事吧……”
“不!!”江烬璃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赤红着眼睛,一把抓住一个老大夫的衣襟,
“救他!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吊住他的命!吊住就行!药!最贵的药!我江烬璃倾家荡产也买!”
她颤抖着手,将怀里所有银票、甚至那几片要命的军械图纸碎片都掏出来砸在桌上:
“救他!否则,我让你们整个医馆给他陪葬!”那语气中的疯狂和绝望,让见惯生死的老大夫都心惊胆战。
金漆阁的灯火亮了一夜。浓烈的药味盖过生漆的清香。江烬璃如同石雕般守在陆拙的榻前,握着他冰冷的手,一遍遍擦拭他额角的冷汗,听着他越来越微弱、越来越痛苦的呼吸。
每一次呼吸的间隔拉长,都让她的心沉入更深的地狱。
就在这绝望的煎熬中,天色微明,一阵急促如骤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金漆阁大门外戛然而止!紧接着,是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的铿锵声!
“圣旨到——!金漆阁江烬璃接旨——!”
尖利高亢的太监嗓音,如同淬了冰的锥子,穿透了金漆阁压抑的悲伤空气,狠狠扎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江烬璃布满血丝的眼中,陡然爆射出骇人的寒光!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久跪和心力交瘁,身体晃了晃,却被一股滔天的恨意和冰冷的理智强行支撑住。
她深吸一口气,将陆拙冰冷的手轻轻放回被中,用袖子狠狠抹去脸上的泪痕,整了整染血的衣袍,一步一步,走向前厅。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烧红的刀尖上。
前厅,宣旨太监手持黄绫圣旨,面白无须,眼神冷漠。他身后,是两队盔明甲亮、杀气腾腾的御林军!
“……查北境边军急报,军械所配盾牌、甲胄漆层,遇北地酷寒,脆裂剥落!致我边军将士,于野狼谷一役,无遮无挡,暴露于敌寇强弓劲弩之下,死伤惨重,连败亏输!此乃动摇国本之滔天大罪!”
太监尖利的声音,字字如刀,刮骨剜心。
“……着令工部虞衡司,会同京畿卫戍、内务府营造司,即刻起,三日之内,彻查全国武库、边镇军械!凡有疏漏,以渎职论!凡有贪腐,以谋逆论!钦此——!”
圣旨念完,整个金漆阁前厅,死一般寂静。
军械脆裂剥落!边关连败!三日彻查!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江烬璃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