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贼人发出一声短促而沙哑的痛呼,显然被坠落的麻袋拉扯得失去平衡,脚下一个趔趄,差点从墙头栽下。
他反应极快,猛地将背上的半空麻袋甩掉,只死死抱着怀中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长条状物体,头也不回地翻过墙头,消失在墙外的黑暗中!
“追!”江烬璃已冲到墙下,脚尖在墙面一点,轻盈地翻身上墙。两名护卫也气喘吁吁地跟上。
墙外是一条狭窄幽深、堆满杂物的背巷。空气中,那独特的松墨药草混合寒星脂的气味,如同一条无形的丝线,在污浊的巷子里顽强地延伸着,指向黑暗深处。
江烬璃毫不犹豫,循着气味疾追。她的速度比护卫快得多,身形在狭窄的巷道、低矮的屋顶上纵跃如飞,死死咬住前方那个在黑暗中若隐若现、依靠机械腿跳跃奔逃的瘦小身影。
追逃!在泉州沉睡的街巷间上演!
那贼人对地形极其熟悉,专挑最狭窄、最曲折、最肮脏的角落钻。他依靠千机械足提供的惊人弹跳力和稳定性,在障碍物间腾挪转移,速度竟丝毫不慢。
但江烬璃的追踪术是当年在漆坊躲避追捕、在朝堂暗流中求生时磨砺出来的,更兼有那独一无二的气味指引!
距离在一点点拉近!
穿过一片散发着恶臭的积水洼地,绕过堆满废弃渔网的角落,前方出现一片低矮破败、如同贫民窟般的棚户区。房屋歪斜,道路泥泞。那贼人一头扎进这片迷宫般的区域。
江烬璃追至一个三岔路口,气味在这里变得有些紊乱。她略一停顿,鼻翼急速翕动,瞬间锁定左侧一条弥漫着浓重劣质桐油和鱼腥味的小巷。她毫不犹豫地冲进去!
巷子尽头,是一间门窗紧闭、连灯火都没有的破旧木屋。但那独特的、属于陆拙遗物的气味,如同找到归宿般,浓烈地汇聚在这里!
江烬璃放慢脚步,如同暗夜中的灵猫,无声地贴近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缝里,隐约透出压抑的喘息声、金属零件碰撞的轻微叮当声,还有…一种极力克制的、带着痛苦和绝望的呜咽。
她不再犹豫,猛地一脚踹开木门!
“砰!”
腐朽的门板应声碎裂!屋内的景象,瞬间定格。
一盏昏暗如豆的油灯,勉强照亮了这间不足方丈、家徒四壁的陋室。空气里混杂着劣质桐油、鱼腥、汗臭和浓重药膏的刺鼻气味。
地上,散乱地铺着几张破草席。几个身影或坐或卧,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扭曲的阴影。
靠近门边的草席上,躺着一个断了右臂的中年汉子,空荡荡的袖管打着结。他旁边,一个失去双腿的老者,靠着墙壁,枯瘦如柴。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瞎了一只眼的少年,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伤疤。
更深处,一个脊背佝偻得几乎对折的老妇人,正用颤抖的手,试图给一个趴在草席上、后背一片血肉模糊的汉子涂抹什么黑乎乎的药膏。
而江烬璃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钉在屋子中央!
那个刚刚逃回来的瘦小贼人,此刻正背对着门口,跪在地上。他左腿自膝盖以下空空荡荡,裤管打了个结。而他的右腿——赫然套着那只冰冷、复杂、在油灯下闪烁着幽光的千机械足!他正手忙脚乱地,试图拆下足踝处一个似乎因剧烈奔跑而略微松脱的传动齿轮。
在他身边的地上,散落着从麻袋里掉出的部分千机械足零件。而他怀中,依旧紧紧抱着那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
惊恐、绝望、戒备、麻木…种种情绪,如同实质般凝固在这狭小的空间里。
那个瞎眼少年猛地抓起身边一根削尖的木棍,挡在众人身前,独眼中射出野兽般的凶光。断臂汉子挣扎着想坐起,却牵动伤口,疼得闷哼一声。老妇人手中的药罐“啪嗒”掉在地上,黑乎乎的药膏溅一地。
“别…别过来!”那瘦小的贼人猛地转过身,脸上满是污泥和汗水,看不清面目,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惊恐和一丝…豁出去的疯狂。
他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油布包裹,穿着机械足的右腿微微后撤,摆出一个随时准备弹跳攻击或逃跑的姿态。冰冷的金属足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浅痕。
江烬璃的目光扫过这一屋子的伤残之人,扫过他们身上那些明显带着劳作、甚至可能是爆炸灼烧痕迹的伤口,最后落在那只被穿在贼人脚上、沾满污泥和草屑的千机械足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和悲凉,如同火山岩浆般在她胸中翻腾、冲撞!
“你们…”她的声音因极度的愤怒和痛心而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冰渣,“用陆拙的‘腿’…去偷军械?!”
“军械”二字,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这间压抑陋室里的绝望!
“呸!”那个断臂汉子猛地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挣扎着用仅存的左臂撑起身体,双眼赤红,嘶声吼道:
“军械?那些本该护着我们、护着海疆的军械,都他娘的被那些官老爷、被那些黑了心的蛀虫,倒卖给番鬼了!卖给佛郎机人!卖给红毛鬼!最后…最后炸死我们这些苦命匠人的炮膛!炸塌压死我们兄弟的城墙砖!就是那些偷工减料、被贪官换了料的军械!”
他的吼声充满血泪控诉,震得破屋嗡嗡作响。
“阿爹…就是死在修海防炮台的时候…”那个瞎眼少年,用木棍指着江烬璃,声音带着哭腔和刻骨的恨意,“炮管…炸了…说是…说是用劣质的铁…掺了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