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羽。”苏蔓冷笑了一声,“别给你自己找借口,我看不上你纯粹是因为……你烂。”
陆羽瞬间气血上涌,他就差跳起来对着苏蔓挥拳头了。苏蔓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自尊心,这些年他总是只能远远看着苏蔓心痒,给自己找了一万个理由安慰自己,此刻却被当头一棒,敲得头破血流。
“假清高。”陆羽嗤笑道,“你也不会风光太久的苏蔓。”
苏蔓的心情被这个人破坏了,若是往常她肯定站起来拍拍自己的屁股准备离开,不想与这样的人计较。
但今天,她不想再维持什麽莫名的体面了,她回头对陆羽说:“说我睡上来的也是你们这帮烂男人给自己找的借口,数据说话,要不要我公示一下过往业绩,看看你的排名和我的排名?”
苏蔓说完这句突然觉得很没意思,自己也愣了一下。她的个人价值是需要这些数据才能来证明吗?这算什麽,一个公司的傀儡?身上贴满了这个公司授予的奖章又怎麽样?追求价值这件事是否本身荒谬?她苦苦半生想要的仅仅只是……这些?
她感觉身体发凉,兜头浇下一盆冷水,神思瞬间清明,头上云雾拨开。
“陆羽,你也不用嫉妒我,我祝你前程似锦步步高升,先走了。”
苏蔓懒得再跟他废话,祝福他都是真心的。拿上包走下台阶,过马路的时候还看到这个男人在遥遥目送她,想起来很多年前他的目光也这样一直胆怯又充满野心地注视着,这些目光像附骨之蛆,甩不脱挣不掉。
苏蔓越走越快,走出了一种杀气腾腾的气势。旁边好像是个小公园,她一头扎进去看到昏暗光线下一些居民健身设施,看着破烂老旧却莫名给人一种心安,影影绰绰地就像是黑夜里的卫兵。
苏蔓上前找了一个秋千坐下,两边抓手的铁链已经蹭得明亮,吊环大概是生锈了一摇就嘎吱嘎吱的,苏蔓坐在上面荡了几下,想起来小的时候总是和姐姐抢秋千抢不过,她只能做推秋千的那个人。
目光游移又看到旁边的儿童滑梯,她童心大起。趁着夜色掩护,长腿一迈就跳了上去。狭窄的滑梯甬道不过刚刚容纳她的身体胯宽,好在是双层旋转高度够长度也够,她小声欢呼滑下来,如此两次,最後人缩在滑梯里拐角不动了。
这里好安静,好像一个城堡。
苏蔓听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呼吸声,惊天动地的呼吸声,酒精的作用让心跳的声音被放大好多倍震耳欲聋,现在这个世界没什麽事情重要了,只有大口呼吸最重要。
她40岁了。4岁的时候只会在滑梯上面笑,但是40岁的时候会在滑梯里面哭。泪眼朦胧之间,看到天光大亮,滑梯的出口探进来一个脑袋,笑意盈盈地喊她:“姐姐。”
百灵鸟唧唧喳喳的,春天万物复苏一般的甜美的声音,双眼满含爱意,热烈地叫她:“姐姐。”
苏蔓愣住,沈鹿怎麽会在这里?沈鹿一只手扶着洞口的上面,对着她伸出另一只手,语气温柔地说:“蔓蔓,出来。”
苏蔓感觉到自己身体变小了,手脚都小小的,两条辫子垂在肩上,她是4岁的苏蔓。沈鹿的脸变成了妈妈的脸,喊她的小名叫她出来。
苏蔓清醒地知道自己喝多了産生了臆想,她对着那团温柔模糊的光影轻声说:“不,妈妈,我想自己待一会。”
妈妈还在执着,语气里带了责备:“蔓蔓,可以出来了,你玩得太久了。”
她才4岁,玩得久一点怎麽了?4岁不就是该玩的年纪吗?
很显然,不听话的苏蔓激怒了“妈妈”,“妈妈”的声音立刻尖锐了起来。
“去写作业。回家了,蔓蔓。出来啊,你快出来,不然妈妈要生气了。蔓蔓!”
苏蔓叹了口气,哪怕是臆想,妈妈为什麽也会生气。她说:“妈妈,我会出去的,但不是现在。”
她是强大的苏蔓,独当一面的苏蔓,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脆弱,但是滑梯可以,滑梯允许所有已经长大的小朋友回来拥抱她。
妈妈消散了,苏蔓终于安静了。她脖子歪了一下,这才惊觉自己在滑梯里面竟然睡着了,刚刚恍惚的梦境还历历在目,事实上她很少梦到妈妈。
苏蔓知道自己为什麽流泪,不为十几年心血付诸流水,而是清晰地觉醒过来,你一以贯之坚持坚持做自己,保留自己的人格,那必将忍受诽谤流言和孤独。无数诱惑的岔路口她都没有选择,她始终和自己的本心站在一起。
胃在这一刻突然绞痛起来。苏蔓手按着胃的位置,痛得眉眼都出冷汗。
她用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敲着滑梯的内壁,声音越来越大,试图通过另外一种痛来缓解。直至手都敲得麻了,那阵绞痛才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苏蔓精疲力竭地从滑梯里面爬出来,准备打车回酒店。翻看手机才发现沈鹿给自己发过消息,想到今天还没有和她说晚安,她一定还在等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