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石宴后知后觉,秦薄荷确实是有段时间没直播了。也问过,问就是在跑货。
没发现,是因为秦薄荷又没骗人。
他确实在跑货。
线上的问题暂且冷处理,这一个月他先后跑了南山,赱云乡,合安县等地,国内靠缅边境的几个互市口,还有华北华东最大的几个玉器城与批发市场,忙得和年底的财务不相上下。
所以没提等于不用撒谎。而且秦薄荷每天都会抽出时间和石宴电话。
其实有时候他心里也清楚石宴估计在工作,或者开会什么的……但秦薄荷还是会打,他就是坏。
毕竟石宴只要看到,无论何时何地,一定会回。
秦薄荷也有苦衷,因为事业压力大。他不看石宴就难受,不和他说话也难受。
之前联系的合作的那些老板,几乎全部失联。
不接电话,不回微信,躲着不见。秦薄荷也懒得废话,直接亲自去找,有实体门户的去找实体,有家的找家,要么就在矿场蹲点。
还是有收获的,只不过收获回来的无一例外都是拒绝,甚至态度很不客气。
秦薄荷这才迟迟对李瀚城的势力范围有了个大概的了解。
于是他给秦妍打了电话。
既然是公事公办的人,既然是说正事。那应该不会拒绝。
秦妍说:“李瀚城对你什么心思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行里他这人影响力确实很大,我起家那会儿还在跑门路,他已经有自己的线了。你猜的没错,确实背有靠山,是谁不知道。这种事问他也不会说的。”
秦妍说正事的时候没什么态度,不冷不热。
秦薄荷拐着弯问:“会有政药影响力大吗?”
“政药?”秦妍思索,“怎么忽然提起政药?”虽不解,也仔细回答,“你要这么问的话,那能说完全不是一回事。一个买卖玉石的倒手,顶破天了也是在做装饰品生意,切出来一条老坑冰强蓝刚的宽条,三四百万卖出,如果料不是我的,那忙前忙后全国飞我细算下来一条二十万撑死。”
她说:“你卖给顶富,结交顶富,但永远成不了顶富。做这种生意,做到头了,与集团、换言财阀——尤其是政药这种决定业内标准的牵头起草单位,是天上地下的区别。巨企是机器,不是个人。它只要平稳运行,那么每一秒的营收利额,都够我奔波几个月甚至一年了。无法相提并论。”
秦妍说得很细,也认真。可能她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语气就像是带着孩子的老师。
聪明的秦薄荷明白了:“街头混混和顶流黑社会的区别。”
“……”秦妍无奈,“你最近在搞什么?为什么问李瀚城?他找你了?你要……想说,具体怎么回事,你告诉我。”
秦薄荷:“我和李老板很久没有过接触了。”
秦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保护好自己。不要引火上身。”
秦薄荷明白她什么意思,向她保证:“我会照顾好樱柠。不会让这些事波及到她。”
她久久不答,挂之前,才说,“我没有提她,我是在对你说。秦薄荷,”她提顿,又似乎在懊恼着什么,最终只匆匆留下一句,“你照顾好你自己。有事情就联系我。”
秦薄荷正要道谢,却还未来及回应,对方已经挂了。
石宴回到办公室的第一件事是回秦薄荷消息,他用三秒钟时间打消了直接问的决定,而是转去搜索直播平台上针对秦薄荷劣迹的讯息合集。
点赞量最高的一条标题叫做:来扒前圈的三十二线。内容已经很新了,不是老瓜。
骂秦薄荷二线末流网红,说他现在当三破坏家庭。石宴看得眉头紧蹙,瓜条同时澄清此人货品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他的大问题是背后有大哥,大哥有妻有儿……诸如此类乌七八糟的东西,说得头头是道。
评论区也是热火朝天。
点赞第一条是个初始号,小红薯后面跟着一串字母数字:
【没懂贴主拉黑我干什么,还删评论,lhc本来就有老婆,他那是自己骚扰不成背后诋毁,诽谤传谣引导网暴是会获罪的,负法律责任。】
回复ta的评论也不客气。
【lhc是谁?大哥?】
【微商还能有这种粉是我没想到的……】
【哇这是建小号出来洗了?既然这样能不能代传话回应一下退款的问题】
小红薯:【退款?你说退款什么问题?所有退款都是核实之后秒发的,不管鉴赏二十四小时四十八小时,就算一周后来退也是会退的,你胡说八道有证据吗?我这里所有账务信息全都有留存】
【没证据,就是诈你一下。我路人凑热闹而已】
【自爆了就是小号啊啊啊啊】
石宴继续往下翻,没有什么实质的信息,更多像一场狂欢。比起一家店因为货品质量和售后问题翻车,更像是对讨厌的网红的群嘲。
替秦薄荷辩解的人应该是他的小助理,她实在看不下去了,于是就用自己微不足道的能力替秦薄荷暂且承担着99+的恶意。
石宴一条一条地翻着看,从头到尾,每一条帖子下面的每一条评论。
恶意变成字符,变成下滑后可能没一会儿就忘记的趣意,没过一会儿又变成恶意。
不只是现在的,更有这五六年来秦薄荷在互联网生存时期死死又活活的痕迹。他知道秦薄荷的过去,那时候他轻描淡写地说出过往,在那天喝酒胃痛后说:“当时吃播把胃搞不好了,后来被发现假吃挨了骂就换赛道了。”
短短一句话说完,笑着说自己没事。那时候石宴也认为只是人生不值一提的过往。
直到现在,石宴才有了概念。所谓“挨了骂就换赛道”,水面之下竟然是如此铺天盖地的恶意,对于他行为的批判,言辞锋利到每一句调侃和戏谑都像把刀,恨不得通过语言隔着屏幕将对方活活捅死。因为秦薄荷犯了没有职业操守的错。因为他没吃下那些油乎乎的高热高糖令人作呕的食物,他吐出来了,因为带货赚钱了,所以他得去死。
石宴看了很久。
直到微信弹出消息。
他打开微信,软件切换的一瞬间,那些泥泞的恶意暂时也被剪断。天已经彻底黑了,石宴没有开灯,就在这间宽大死寂的办公室,只有手机屏幕的荧光惨白,但石宴冷淡的眼神依旧探照不亮似的,漆黑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