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说医生的话不对,梁聿生只是感到疲惫,这种疲惫里还有对疼痛的麻木——
不过所有的负面的情绪,他都能依靠成年人的自控力,将其最大可能地控制在一定范围里。
于是,剩下的,骨子里那种周全的性格开始促使他认真思考——
如果是最坏的结果,他应该着手准备什么。
这个念头时不时盘旋。
看出他的想法,季阅微没有顺着他的思路,她说哥哥,我们回香港试试。
何映真一直在联系香港最顶级的康复医院,还有她多方求证的几位专家医师,她在电话里向梁聿生保证一定可以。
五月底回香港,季阅微提前一天赶到洛杉矶陪他。
那天梁聿生情绪好很多,大概因为要换个环境,又或者源于某种期待。
季阅微也是。
即便从四月开始,往返洛杉矶和香港的行程不再变得和之前一样。
她会在上飞机前就提前焦虑,下飞机后尝试平复自己的情绪,但见到梁聿生毫无例外绷不住,长时间的拥抱和亲吻会稍稍平复她的忧心——
但这些,最后通通都会被医生递来的、或者梁聿生本人状若无事告知的消极结果击溃。
她担心他的身体,更担心这样持续的失败对梁聿生的打击。
她想安慰他,可也深知这样的安慰过于苍白。
更重要的是,梁聿生也在安慰她,这就让季阅微更感痛苦。
回去的飞机上,季阅微对梁聿生说:“哥哥,你知道我爱你吧?”
她的表白突如其来,但十分郑重。
梁聿生笑,摸了摸她的鼻尖和脸颊,目光宠溺,说为什么这么说,想从哥哥这里要什么。
季阅微说:“想要一直在一起。”
或许那个时候,她的直觉就已经向她预示了不久之后命运的那一记门铃。
梁聿生都未发觉。
他说:“当然。”
预定的计划里,他和她年底就要订婚。
回到香港,何映真和梁宽接机,附属另外的两位“家长”。
路上,何映真说回山顶别墅住,那边已经都弄好了,放心吧,不会有问题的。
梁聿生微愣,等到了他才知道什么叫“弄好了”。
为了照顾他的身体,楼梯改了可以协助轮椅上下
的功能,家里所有台阶都另外安排了斜坡。还有他的房间,为了尽可能减少出行麻烦,他的房间被挪到了一层,一间正对夏日花房的宽阔主卧。
但是,极其罕见地,梁聿生当着所有人面发了火。
此前的几个月,就算是毫无进展的、一成不变的、每次都将他打到谷底的训练都没让他情绪产生如此大的波动。
但这个时候,看着家人精心准备的一切,他怒火中烧、脸色极差。
他扭头就走,自己一个人转着轮椅朝外去,季阅微匆匆跟上,梁聿生一路都没有让她帮助,他自己一个人回到车库,然后整个定住了。
五月底的香港已经很热了。
又闷又热、烈日炎炎。
季阅微慢慢走过去,原地踟蹰片刻,靠近轻声:“哥哥,那我们回家好不好?”
空气里有花卉的香气,也有呱噪的虫鸣。
头顶云层积聚,湿度逐渐增加,像是要下雨。
梁聿生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眉宇深刻拢起,眸色沉暗,腾起的怒火一瞬间席卷他的理智,这个时候仿佛只剩下一地焦炭——
他盯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握在轮椅两边的手背死死攥到青筋都冒了出来。
季阅微在他面前蹲下。
她看着他,看他这一路用力驱使自己逃离的汗水从他宽阔的额角、墨色的鬓发间淌下。
她捧起他的脸庞,掏出纸巾擦他脸上的汗水,然后凑过去亲他的嘴唇,笑容温柔又带点面对他时习惯性的撒娇意味,小声说:“我们回家好不好?”
“年糕都很久没见你了。”
梁聿生还是没有说话。
他凝视着她,神色渐渐平静。
他说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