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袍人枯瘦的双手缠绕上了诡谲的黑色雾气,如果细看,就能发现那层层雾气都是由一道道神情痛苦狰狞的亡魂无声嘶喊、挣扎而成的,隔着十余步,也能感之其中的磅礴灵力和怨毒之气。
“可惜……今夜这栋茶楼里所有的人,都要死在这儿。否则,我实在是不好回去复命啊。”
一掌袭来,亡魂的啸叫声如夜鸦啼哭,几乎能将耳膜刺穿。
不等他躲闪,知白剑嗡鸣出鞘,在他面前不过几寸距离,与黑袍人的掌风相撞!
风雪骤降。
在京城没能看到的,直连天地,引来朔风飞雪的一剑,现在他在此地看到了。
大盛的剑芒盖过了耀眼的闪电,直入云天。连绵一日的春雨变为了漫天飞雪,随着知白剑从天而降。
他离周梦道太近,对方修的是天下至寒的昆仑剑法,他没有灵力,又没引驱寒生热的蛊虫护身,衣服一下子就结了冰,连睫毛和头发丝都凝上了冰霜。
“……周,周,周道友。”他冻得舌头打结,一边发抖,一边引避寒蛊护体,总算好受了一些,“你,你,你动手之前,能不能像渡厄公公一样,先说句话?”
知白剑落得极慢,慢到他说完这句话,还没有落到身着黑袍的渡厄公公头上。可是这剑又极快,快到他好像随着剑意从岭南边境来到了昆仑山巅,在苍渺的天地间,看到了一座矗立在冰雪中的一座墓碑。
还不等他看清楚这座墓碑的样子和上面刻着的字迹,知白剑已经劈到了渡厄公公头顶。
周梦道一出手就没有给自己留下余地。
风雪弥漫,冰冷的灵力将一切肃杀。
整座边陲小城,从街巷到屋檐,再到路旁的花花草草,都覆上了一层白雪。他们在的茶楼楼顶早就被剑气掀翻,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风止住,渡厄公公仍旧站在原地,那件黑袍已经破损得不像话,只能勉强遮住脸。
地上皑皑的雪上滴落了几滴殷红的血。
知白剑回到了周梦道手中,他看起来不像是刚刚挥出能包揽接下来三个月的话本主角的一剑,呼吸和神情都没有多少变化。
但吴归看到对方握剑的手,指骨苍白,将剑柄压得很紧。
那一剑已经消耗了周梦道起码九成的灵力,剩下的一成,也仅仅够充充门面,让渡厄公公看不出虚实。
死太监赶紧死。
他在心里虔诚地诅咒,不死最好也是重伤。
低低的笑声从黑袍下传来,起初听不真切,待他听清楚时,渡厄公公已经一步一步一步,朝着周梦道走过去。
“……好剑法。”
“京城那日,我为护陛下,未曾正面迎你那一剑,你今日的剑招与那日相比,好似又有几分不同。”
残破的黑袍被风吹开,露出一张雌雄莫辨、容貌昳丽的脸——看起来很年轻,跟他们差不多年岁,但到了渡厄公公这个修为,想要保持年轻时的容颜根本不是什么难事,对方真实的年纪估计比他们加起来还要大上几十岁。
“我很好奇,这一剑的名字。在我的记忆里,昆仑剑宗这么多武学里,好像并没有这一招剑法。”
周梦道俯身放下金丝檀木盒子,而后举剑。
“这一剑,名白首。”
他若有所思点头,发丝上未融化的雪随着他摇头晃脑的动作簌簌落下:“一下雪,大家头发都白了,很贴切,很贴切。”
没有人理睬他的胡言乱语。
渡厄公公的身形刹那化为了虚影,鬼气森森的一掌拍向周梦道胸口,知白剑一横拦住,却被接连逼退了数步。
不过几息工夫,两人已经过了几十招。
“昆仑剑宗的确出了一个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才,天下年轻一辈里能与你相比的,也只有故去的前朝靖远侯世子吴意。”
“铮——”
知白剑飞出,插入面前的木板里。渡厄公公一掌打在了周梦道肩口,鲜红的血色一霎透过湛青色的衣料蔓延出来。
周梦道深潭无波的冰冷神情终于有了变化:“吴意。”
原名吴意,从京城假死脱身后改了名字的吴归从这句意味不明的话里品出了几分深刻的味道。
周梦道死到临头,听到他的名字还能有这般激烈的反应,可见他们的过往有多让这位剑宗圣子刻骨铭心。
“你已经挥不出下一次剑了。”渡厄公公的声音带了几分惋惜,“你和吴意实在很像,听说几年前,你们在国子学做过一年的同窗。吴意为了大梁那个贪生怕死的太子,甘愿赴死。而你,为了一盒尸骨,竟然……”
“那个,打断一下。”
他上前两步探出手,手腕一用力,从残墟里拔出知白剑,慢悠悠挽了一个漂亮的剑花。
“渡厄公公,我觉得,周道友跟吴意世子还是不大像的,毕竟……周道友运气比较好,在这里遇上了我,今天大约是死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