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风从南面吹来,带着草木初生的湿润气息,拂过我的衣摆。高台之上,石阶已被晨露浸得微湿,玉匣仍搁在身侧,未动分毫。妖族两位帝王离去后,这片高地重归寂静,唯有远处村落炊烟袅袅,鸟鸣清脆,天地如常运转。
我正凝神于昨日那丝“时空同源”的余韵,尚未彻底理清其中脉络,忽觉脚下地脉传来一阵震动。
不是崩裂,亦非攻击,而是有节奏的踏步声,自四面八方缓缓逼近。每一步落下,山川便应和一震,大地深处仿佛有巨兽苏醒,沉稳而厚重。这气息熟悉至极——是祖巫的脚步。
共工率先破土而出,足下涌起黑水长河,浪花翻腾却不外溢,他立于水脊之上,身形如山岳般巍然。紧随其后,祝融自南方烈焰中缓步走来,周身火光不炽,却将空气灼出微微扭曲。帝江振翅低飞,双翼展开遮住半片天空,其余九位祖巫或自岩层钻出,或踏雷而至,皆依本源法则现身,无一张扬,却气势磅礴。
十二人齐聚高台之下,齐齐拱手,动作整齐划一,庄重如祭天。
我转身面对他们,未语,只轻轻颔。他们登台,脚步沉稳,地面随之轻颤,却不损高台分毫。帝江走在最前,手中托着一方石盒,通体由玄黄石雕成,表面刻有山河纹路,隐隐有地脉之气流转其上。
“陆辰。”帝江开口,声音低沉如地底钟鸣,“我们来了。”
我看着他们。这些人曾与我并肩立于洪荒最危难之时,那时天地倾覆,魔渊裂空,他们以肉身抗劫,以血骨镇煞。如今战火早已熄灭,山河重归宁静,他们却依旧站在这里,一如当年。
“你们不必来。”我说。
“但我们要来。”祝融接话,嘴角扬起一丝笑意,“你守在这高台一夜未动,妖族能来,我们为何不能?”
我未答。目光落在那石盒上。
帝江双手将盒奉至我面前:“此物出自地心深处,是我们所能献上的最重之礼。”
我伸手轻触盒沿,指尖传来温润之感,似有生命在其中搏动。盒盖开启,内里三物静静安放。
第一件是地心炎髓,赤红如血,形若结晶,散出温和热力,触之元神微暖;第二件为玄黄精魄,色泽浑厚,状如凝脂,乃大地初开时沉淀之气所聚,可强固肉身根基;第三件是一小块九曲息壤碎片,虽不过指甲大小,却隐隐有生机流转,仿佛能自行呼吸。
我看着这三物,许久未语。
这些,都是曾经用命换来的。
“地心炎髓……”我低声开口,“当年封印地火裂缝,祝融你几乎焚尽真灵,最后靠它才缓过一口气。”
“没错。”祝融咧嘴一笑,“我还记得你撕开空间通道,把我从火海里拽出来时,脸都黑了。”
“你当时也没好到哪去。”共工插话,“站在虚空之上,一手控时间流延缓火势蔓延,一手划空间裂隙导引热流归墟,整整三天三夜没合眼。”
“还有那次北海倒灌,”玄冥轻声道,“我引寒流冻结万丈浊浪,却被反噬冻住经脉。是你逆转局部时空,让我多出半刻调息时间,才没当场陨落。”
蓐收点头:“你总在关键时刻出手,却不居功。断后掩护是我做的,可若没有你用空间折叠替我争取那一线喘息,我早就被围杀在昆仑墟外。”
一句句说来,不带夸耀,也不煽情,只是陈述事实。可正是这些事实,拼凑出一段段早已尘封的过往。
我闭上眼。
那些画面回来了。
不是回忆,而是烙印。
我记得祝融扑入魔渊火口,以身为塞,身后十万火鸦军团尽数湮灭;我记得共工怒撞不周山残柱,引北海之水淹没邪阵核心;我记得玄冥在风雪中独战三大魔将,冰刃断折仍不肯退;我记得帝江振翅穿越时空乱流,只为带回最后一道封印符文……
而我所做的,不过是撕开一道门,延缓片刻时间,或是将重伤者送出战场。
可他们记得。
全都记得。
我睁开眼,喉间有些紧,却未表露于色。只是抬手,轻轻合上石盒盖子。
“你们还记得这些?”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