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妹妹好生歇息,我先走一步。”
话音刚落,柳知韫便猛地站起身,朝着闹市的方向跑去。
柳时客抬眼瞥了一眼,只见那名为段夜的男子一袭捕快黑衣,腰间的玉带上别着一柄弯刀。
瞧着柳知韫和段夜远去的背影,柳时客冷然一笑。
“自以为是的蠢货。”
——
转眼就到了上巳节。
三月三,春意浓。今日柳逐远盛邀了四方文人雅士,聚于城郊外的护城河边,置觞于水,停杯赋诗,是为“曲水流觞”。
柳时客本就对这些节日的宴会兴致寥寥,迈着懒散的步子跟着柳逐远一行人来到了浔安城的江边。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是鄙夷万分。
饮酒赋诗……他柳逐远对诗词歌赋也就一知半解,不过是附庸风雅罢了。
彼时正值午时一刻,阳光和煦,护城河水清澈见底。
柳时客刚一落座,余光就瞥见身旁的位置飘过一袭白衣。
不等她看清来人,率先嗅到的便是一股熟悉的檀木香。柳时客微微一顿,有些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身侧的人。
微生彧依旧是那万年不变的白衣长袍,正抿唇朝她礼貌地笑着:“柳三娘子,幸会。”
柳时客几乎是下意识别开眼,语气有些微不可察的局促:“微生大夫……这么巧,你怎么会在这儿?”
“不巧,我是故意坐你旁边的。”
“……什、什么?”
瞧见柳时客霎时间瞪大的眼睛,微生彧笑着打哈哈:“方才说笑的。柳大人设宴相邀,在下没有不来的道理。再者,置身于这山水之间,饮酒闻诗,何尝不是一件乐事?”
柳时客无所适从,只得连连点头:“微生大夫言之有理。”
话题结束,二人陷入了一阵诡异的沉默。
微生彧试探着开口:“不久后就要进京殿试了,柳三小姐准备得如何?”
“顺其自然,听天由命。”
微生彧失笑,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欣赏:“柳三小姐好洒脱。”
“微生大夫误会了,我只是习惯了对任何事情不抱期待而已。”
“不巧,明日我也要动身立刻上阳。”
柳时客闻言先是一愣,几乎是下意识想问他为何去上阳。可略一思索后发觉自己似乎没有资格过问,便默默闭上嘴,犹豫片刻后喃喃道:“此去路途遥远,那便祝微生大夫,一路顺遂。”
“我也是奉旨入宫,为当今贵妃娘娘治疗头疾。”微生彧自顾自解释道:“我本是一介散医,游荡江湖多年,如今在浔安待了足足半年有余,也是时候该换个地方了。”
“原来如此。”
柳时客别过头去,轻轻眨了眨眼睛,敛去眼底细微的情绪。
她扯了扯嘴角牵起一个笑:“微生大夫医术精湛,誉满杏林,所至之处,定能惠济一方。”
微生彧闻言朗声笑道:“柳三小姐谬赞,医者仁心,微生不过是尽到了自己该尽的职责。”
“时客所言句句属实,这段时日以来,微生大夫与令妹寻青在浔安城救济百姓,妙手回春,可是颂声载道。若是让城中百姓得知了你要离开的消息,怕是要夹道相送。”
她这样说着,心里却突然想到百姓们对微生彧的另一个称呼。
许是因为他生得白净,待人亲和,浔安百姓笑称他为“玉面大夫”。
微生彧当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目光落到柳时客身上:“那柳三小姐觉得,我怎么样?”
柳时客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恰好宴席开始,柳逐远坐在溪流的最上游,将漆木酒杯置于水中。木觞沿着蜿蜒的小溪漂流,一众文人才子凝神以待,言笑晏晏。
木觞停在一位蓝袍少年面前,那少年立刻起身,即兴赋诗,惹得众人拍手称赞。
柳时客独自盘腿坐在溪边怔怔发神,眼前的场景渐渐变得模糊起来。
即便是置身于这样的氛围中,她也依旧格格不入。
脑海中突然浮现起刚回柳家那年,柳逐远站在高高的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柳逐远的眼神中夹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像是在看着一个讨债的恶鬼。
他说,柳时客,你一身贱骨,即便是披了层美人皮,冠着我柳家姓,也依旧驱散不了你骨子里的那股恶臭。
那年柳时客也不过九岁,在那般纯真的年纪遭受了世间最歹毒的咒骂。
自此,便刀枪不入了。
在诗词诵吟、觥筹交错中,一只修长的手握着一只芍药花,掠过她眸中粼粼的波光,盈盈送到柳时客面前。
她惊愕抬眼,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看去,对上微生彧那张温柔的面容。
“这是什么?”
柳时客开口,声音颤抖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芍药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