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阁弟子,王昕。”王悦之的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听清了。
“琅琊阁”三个字像三块石头丢进水里。鲜卑贵族们交换着眼色,有人眉头皱了起来。琅琊阁不涉政治,地位然,阁中弟子从不参与朝堂之事。今日竟有人站在太极殿上,这本身就不同寻常。
乙浑的眼睛眯了一下。
“琅琊阁的人,不在山上读书,跑到我大魏朝堂上做什么?”
“在下奉先帝之邀,以客卿身份留在平城。”王悦之看着乙浑,目光平静,“先帝在时,在下不曾向北魏称臣。今日站在这里,也不会称臣。”
殿中一阵骚动。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摇头,有人偷偷看向珠帘后面。乙浑的笑容没有变,只是嘴角的弧度微微收了一点。
“不称臣?那你站在这里,算什么?”
“算一个说话的人。”王悦之说,“乙浑尚书要逐南朝人,在下就是南朝人。在下站在这里,讨一个说法。”
乙浑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你要说法,老夫给你说法。南朝细作窃据大魏朝堂,窃取大魏机密,送往建康。这个说法,够不够?”
“证据呢?”
“老夫的话,就是证据。”
“乙浑尚书的话若是证据,那在下的话也是证据。”王悦之看着他,“在下说,乙浑尚书勾结九幽道,以献俘为名,将三百战俘交给邪宗炼制活傀。这个说法,乙浑尚书认不认?”
殿中哗然。乙浑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盯着王悦之,目光像两把刀。
“你血口喷人!”
“在下只是打个比方。”王悦之的声音平静,“乙浑尚书说南朝人是细作,没有证据。在下说乙浑尚书勾结邪宗,也没有证据。若没有证据就可以定罪,那这殿中每一个人,都可以被乙浑尚书定罪。乙浑尚书要的,到底是逐客,还是让所有人都怕你?”
乙浑的嘴唇动了动,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他身后的鲜卑贵族们面面相觑,有人脸上露出怒色,有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安。郑平站在一旁,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笑意。
乙浑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冷冷道:“你一个琅琊阁的人,不在山上读书,跑到我大魏朝堂上指手画脚。琅琊阁不是不涉政事吗?你这是坏了琅琊阁的规矩。”
“琅琊阁不涉政事,是因为政事不值得涉。”王悦之说,“可乙浑尚书要赶走几千人,让他们妻离子散、流落街头。这不是政事,是人命。琅琊阁的规矩是不涉政事,不是不救人命。”
“你——”乙浑的手指指着王悦之,气得抖。
“好一个救人命。”乙浑·贺兰石站了出来,看着王悦之,目光里满是不屑,“你一个琅琊阁的书生,读过几本书,就敢在太极殿上大放厥词?你懂什么治国?你懂什么用兵?”
王悦之看着他。
“在下不懂用兵。但在下知道,太武帝用兵如神,靠的不只是鲜卑铁骑,还有汉人的粮草、汉人的工匠、汉人的谋略。贺兰将军若不信,可以去问问太武帝的旧部,看他们同不同意。”
贺兰石的脸色变了。太武帝的旧部,那可是鲜卑贵族中威望最高的一群人。
“你少拿太武帝压人!”贺兰石吼道。
“在下没有压人。”王悦之的声音依旧平静,“在下只是说事实。乙浑尚书要逐客,可他逐的这些人里,有造武器的工匠,有种地的农夫,有教书的先生。他们走了,谁来造箭?谁来种粮?谁来教鲜卑孩子读书?贺兰将军,你说在下不懂治国,那在下问你——治国,靠的是刀,还是靠的是人?”
贺兰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打仗在行,可论起这些,十个他也不是王悦之的对手。
“够了。”乙浑冷冷开口,“王昕,你说得好听。可你说的这些,都是空话。大魏的工匠、农夫、先生,大魏自己也有。离了南朝人,大魏就造不了箭、种不了粮、读不了书了?”
“大魏当然有。”王悦之说,“可乙浑尚书要逐的,不只是南朝人。郑少卿的父亲在南朝出生,可在平城住了四十年,他算南朝人还是大魏人?他的儿子在大魏为官十五年,为大魏效力。他的孙子在大魏出生长大,连南朝话都不会说。乙浑尚书说他们是南朝细作,可他们的家产在大魏,交的是大魏的税。乙浑尚书一道令下,就要把他们的家产充公,把他们的妻子赶走,把他们的孩子当成细作的孩子。乙浑尚书,你告诉他们,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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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中一片死寂。乙浑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
王悦之继续说下去:“在下在平城三年,见过一个铁匠。他是南朝人,二十年前来到平城,娶了一个鲜卑妻子,生了三个孩子。他的手艺好,造的刀锋利耐用,鲜卑将士都喜欢。乙浑尚书要逐客,他就要带着妻子孩子回南朝。可他的妻子不会说汉话,他的孩子从小在平城长大,连南朝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乙浑尚书,你告诉他们,他们该去哪里?”
乙浑的脸色铁青,一言不。
“在下还见过一个教书先生。他是南朝人,在太学教书十年,教了几百个鲜卑学生。那些学生有的当了官,有的当了将军,有的回乡种地。乙浑尚书要逐客,他就要离开太学,离开他的学生。乙浑尚书,你告诉他,他教了几百个鲜卑学生,算不算对大魏有功?”
乙浑的右手垂在身侧,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带上镶的那块玉,一下,一下。
“在下还见过一个商人。他是南朝人,在平城做生意十五年,从来没有作奸犯科。他交的税养活了几十个鲜卑士兵。乙浑尚书要逐客,他就要变卖家产,带着妻儿离开。乙浑尚书,你告诉他,他交的税,算不算对大魏有恩?”
王悦之看着乙浑,一字一句道:“乙浑尚书,你说南朝人是细作。可在下说的这些人,他们不是细作,他们是人。是活生生的人。他们有妻子,有孩子,有家。乙浑尚书一道令下,就要把这些人的家拆了,把这些人的命毁了。乙浑尚书,你摸着良心说,你到底是要逐客,还是要杀人?”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乙浑摩挲玉佩的拇指彻底停了,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他的脸色从铁青变得惨白,嘴唇微微抖。
珠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冯太后的声音从珠帘后传出来,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乙浑尚书,王昕的话,你听到了?”
乙浑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像一座山,可这座山正在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