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些年在族学的日子。天不亮就起来,磨墨、临帖、读书。祖父说,写字之前要先磨墨,磨墨的时候心要静,气要匀。墨磨好了,心就定下来了。心定下来,手就不抖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墨锭在砚台上缓缓转动,一圈,两圈,三圈。他的手还在抖,可他不再去管它。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那块墨上,听着墨锭磨擦砚台的声音,沙沙的,细细的,像雨打在瓦片上。
香烧到了最后一截,青烟细细的,快要灭了。
王悦之睁开眼,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他的手还是抖的,可那抖不再是控制不住的颤抖。那抖变成了笔锋里的东西,变成了字迹里的骨气。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碑。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进去的,力透纸背。
讲堂里安静下来。鲜卑子弟们的笑声渐渐止了。有人伸长了脖子想看他写什么,可隔得太远,什么也看不清。乙浑的笑容还在,可拇指停在了玉佩上,没有动。李敷端着茶盏,悬在半空,忘了放下。邢产张着嘴,看着最后排那个埋头写字的人。穆观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高允翻了一页书,可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
王悦之写的不仅仅是策论。
他写的是三个人。
香烧完了,最后一缕青烟散在空气中。
王悦之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他的纸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还没有干,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他的手指还在抖,可他的眼睛很亮。
他站起身,拿起卷子,走到前面,放在桌上。
乙浑没有看。他盯着王悦之的脸,嘴角的笑意收了几分。
“写完了?”
“写完了。”
“一炷香都快烧完了才写完。写的是什么?”
王悦之没有说话。
乙浑拿起卷子,却未展开。他把卷子递给穆观。
“穆大人看看。”
穆观接过卷子。老人看得很慢,比高允看宇文述的卷子还慢。他的眼睛在纸面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完一遍,他没有放下,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王悦之。老人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可他的眼睛亮了。
“这是你写的?”
“是。”
穆观点了点头,把卷子放回桌上。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点了点头。
乙浑又递给高允。
“高大人也看看。”
高允放下手中的书,接过卷子。他看得很慢,比穆观看得还慢。看完之后,他没有放下,闭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他睁开眼,把卷子放回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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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大人觉得如何?”乙浑问。
高允沉默了一瞬,缓缓道:“臣无话可说。”
乙浑的眉头皱了一下。“无话可说是什么意思?”
高允看着他,目光平静。
“尚书大人自己看了便知。”
乙浑的脸色变了一瞬。他拿起卷子,又看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看完之后,他把卷子放在桌上,沉默了很久。
李敷凑过来,拿起卷子看了一遍。只见那卷子上端端正正写道:“论治国之本
琅琊王昕谨对:
小民闻太武帝时,崔浩以汉人之身拜司徒,长孙嵩以鲜卑之身拜大将军。一文一武,一汉一鲜卑,共佐帝业,相得益彰。太武帝用人之道,不问鲜卑汉人,唯才是举,故能南平中原,北却柔然,西逐匈奴,东定辽东。当是时也,鲜卑子弟习骑射于草原,汉人儒生传诗书于太学,工匠造兵器于坊间,农夫耕稼穑于田野。四者并举,各安其业,故大魏之盛,甲于天下。
今乙浑尚书欲逐南朝之人,窃以为过矣。
小民请为陛下言三种人。
一曰老农。平城之南有田数百顷,耕者多南朝旧人。有老农者,不知鲜卑旧制,不识汉家典章,唯知春种秋收,锄草浇地。天旱则忧,雨至则喜,禾苗出土则抚掌而笑,颗粒归仓则焚香以祷。大旱之年,朝廷赈灾,老农得米三斗,跪于庭前,叩流血,呼“陛下万岁”。彼不知粮者为鲜卑抑或汉人,不知赈灾之银出自何处,唯知有司者活我命、全我妻、饱我子。彼所交之赋税,养太武十万铁骑;彼所耕之田土,实大魏社稷之基。
二曰书生。太学之中有鲜卑子弟,名曰某者,束受书,读《诗》《书》,习《礼》《易》。昼诵夜思,废寝忘食。同窗或笑之:“鲜卑人读汉人书,何用之有?”对曰:“书非汉人之书,乃天下之书也。道非鲜卑之道,乃天下之道也。”读《孟子》至“民为贵,社稷次之”,掩卷而泣。读《论语》至“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抚膺长叹。彼不知己为鲜卑抑或汉人,唯知天下有大道,大道在苍生。彼所学之文章,非为科场之阶,实为立身之本。
三曰工匠。平城西市有铁匠铺,匠者南朝人,二十年前北来,娶鲜卑妻,生三子。其艺精绝,所造之刀,削铁如泥,鲜卑将士争相购之。边关告急,将作监令其昼夜打造兵器,匠者不眠三日,锤声不绝于耳。问之:“南朝人何苦为鲜卑卖命?”对曰:“吾妻吾子,食大魏之粟,衣大魏之帛,居大魏之屋。大魏有难,吾岂能坐视?”其所造之刀,斩柔然之骑,护大魏之疆,功不在冲锋陷阵者之下。
所谓此三人者,非特此三人也。平城之中,如老农者以万计,如书生者以千计,如工匠者以百计。彼等或鲜卑或汉人,或南朝北朝,或士农工商,然有一事同焉——皆大魏之民也,皆大魏之基也。
今乙浑尚书欲逐南朝之人,请问:老农逐之,谁来耕田?书生逐之,谁来传道?工匠逐之,谁来造兵?逐一人则失一人之用,逐十人则失十人之力,逐千人则失千人之心。昔秦逐客,李斯谏之,秦王纳言,终并六国。秦不逐客,故能得天下之力;秦能容人,故能成帝业之基。今大魏欲逐客,恐逐客之令下,贤才远遁,无人可用。到那时,非大魏之福,乃大魏之祸也。
小民又闻之:治国之本,在得民心。民心者,非鲜卑之心、汉人之心,乃天下人之心也。老农之心在饱暖,书生之心在明道,工匠之心在技艺。三者得,则民心安;三者失,则民心离。乙浑尚书欲逐南朝之人,老农惧、书生恐、工匠忧,民心惶惶,如丧考妣。此非治国之道,乃乱国之阶也。
小民尝闻太武帝遗训:“大魏之天下,非鲜卑之天下,非汉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帝之此言,实万世不易之理也。今乙浑尚书欲以鲜卑旧制强加于天下,窃以为不可。昔太武帝能用崔浩,故能得汉人之心;能用长孙嵩,故能得鲜卑之力。用人之道如此,治国之道亦然。
小民请陛下明察:逐客令下,谁为受益?鲜卑旧勋乎?彼等固可得一时之利,然天下人才散尽,大魏何以自存?汉人世家乎?彼等纵免逐客之祸,然唇亡齿寒,岂能独安?南朝细作乎?观平城之中,多为安分守己之民,何来细作之多?乙浑尚书以莫须有之罪,加于无辜之人,实不敢苟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