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会变。”
“会变。可在下让它不变。”
“怎么让?”
王悦之沉默了一瞬。他想起祖父抄的那卷书,想起祖父在字里行间写的那些批注。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广场上每个人都听清了。
“在下身为琅琊阁弟子,亦是琅琊王氏血脉,世代信奉张天师正统五斗米道。葛洪真人在《抱朴子·内篇·对俗》中说,‘欲求仙者,要当以忠孝和顺仁信为本。若德行不修,而但务方术,皆不得长生也’。在下信的,是这个。忠是对国,孝是对家,和是对人,顺是对天,仁是对万物,信是对自己。这六个字,不在天上,在地下。不在经书里,在人的心里。在下信道,信的不是长生,是这六个字。信道的人会死,可这六个字不会死。因为只要还有人活着,就有人忠,有人孝,有人和,有人顺,有人仁,有人信。这就是在下的根。它不在道心裂不裂,在在下还记不记得。”
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没有人说话。鲜卑子弟们站在那里,张着嘴,忘了合上。宇文述的眼眶红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在战场上断了腿的老将军。父亲从来不跟他说什么大道理,只是每年春天带他去城外种树。种了很多年,种了很多树。有些死了,有些活着。活着的那些,长得很高,很高。
乙浑的车帘动了一下,没有掀开。李敷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
吴道玄看着王悦之,那双眼睛里的光暗得快要看不见了。
“你说的这些,老夫年轻时也信过。”他的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后来不信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老夫见过信这些的人,死得比不信的还惨。太武帝信佛,也信道,可他死了。崔浩信道,也信儒,可他被杀了。你祖父信道,信了一辈子,可他死了。你父亲信道,信了一辈子,他也死了。你信道,信了一辈子,你也会死。你说的这六个字,救不了任何人。”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王悦之,等着他回答。
王悦之站在那里,看着吴道玄。他没有急着回答。他想了一会儿。
“大祭酒,你说的这些,在下都知道。人都会死。可在下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见过春天种下去的种子吗?秋天收的时候,一棵苗能收几十粒种子。种下去一粒,收回来几十粒。那一粒种子死了,可它换来了几十粒。你说它死了,它死了。可你说它活着,它也活着。因为它变成了麦子,变成了馒头,变成了人的力气。人吃了馒头,去种地,去读书,去打仗,去爱别人。那一粒种子,还在。你认得字,是不是?你的字是谁教的?”
吴道玄没有说话。
“是师父教的。师父死了,可字还在。你还在用。你写符的时候,用的是师父教的字。你师父的师父,也死了。可字传下来了。人死了,字活着。人死了,道活着。你信道,信了一辈子。可你信的是死,不是生。你只看到了种子死了,没有看到它变成了麦子。你只看到了人死了,没有看到他的字还在,他的书还在,他的种子还在。葛洪真人死了快两百年了,可他的书还在。在下祖父死了,可他的手迹还在。你的师父死了,可你的符还在。大祭酒,你信了一辈子道,可你不信道。你信的是死。死不是道,生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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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道玄的身体晃了一下。只有一下,可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枯瘦的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王悦之看着他,继续说了下去:“你说归墟吞没一切。可在下问你——归墟吞得掉种子吗?种子埋进土里,死了,可它芽了。归墟吞得掉字吗?写字的人死了,可字还在纸上。归墟吞得掉道吗?信道的人死了,可道还在人的心里。归墟吞得掉情吗?她死了,可在下还记得她。在下的孩子记得她,孩子的孩子记得她。只要还有人记得,她就没有死。归墟吞不掉的。”
吴道玄的手在抖。不是王悦之那种道心裂痕带来的抖,是别的东西。他张开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王悦之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大祭酒,你怕死。可你不用怕。因为你的字会留下来,你的符会留下来。你教过的人,会记得你。你做过的事,会有人记得。你不信道,可道信你。因为你活着的时候,画过符,炼过丹,教过弟子。你做的这些事,不会因为你死了就没了。归墟吞不掉的。”
吴道玄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跟自己说话,“你说老夫信的是死,不是生。你说归墟吞不掉种子,吞不掉字,吞不掉情。你说得对。可你没有回答老夫的问题。”
他看着王悦之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又变了,从疲惫变成了别的东西。如刀,如渊,更是一种很老很老的、见过太多东西之后才会有的执着。
“老夫问你的问题是——你守着她,能守多久?她死了以后呢?你守得住自己吗?你的道心裂了,谁来补?”
王悦之没有说话。吴道玄的声音不高,可广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鲜卑子弟们屏着呼吸,汉臣们攥紧了拳头。乙浑的车帘纹丝不动。
“老夫告诉你答案。”吴道玄说,“你守不住。你的道心裂了,是因为你把道心分了一半给她。你把自己的命分了一半给她。这不是道,这是执念。执念撑不了一辈子。她死了,你的道心就彻底碎了。到那时,你什么都守不住。”
他的手从袖中伸出来,枯瘦的手指夹着那张黑色的符纸。符纸上的符文在流动,像一条条黑色的蛇。
“老夫可以用这张符帮你修补道心。条件是——你认输。承认你的道是错的,承认老夫的道是对的。归墟才是万物的归宿。你守的那些东西,没有意义。”
王悦之看着那张黑色的符纸,看着那些流动的符文。他的手指在抖,他的腿在抖,他的整个身体都在抖。那道裂痕在命丹上隐隐作痛,五色光芒从裂痕中泄漏出去,他压不住。
他想起山阴先生给他的那卷书。祖父的字迹在纸页上,工整清瘦。祖父在《抱朴子·内篇·释滞》旁边写的那行字:“道不见其行,而天下成之。”他当时不明白。此刻他忽然明白了。
道不见其行,而天下成之。意思是,道不需要被人看见,不需要被人证明,它就在那里。禾苗不见其长,可它每天都在长。太阳不见其动,可它每天都在升。他守着她,不是因为道心有多强,是因为她在。她在,他就守。这不是执念,是道。道不需要结果。禾苗不需要在秋天之前就知道自己能收多少粒。它只需要长。
王悦之抬起头,看着吴道玄。
“大祭酒,你问在下守得住守不住。在下不知道。可在下知道,禾苗不会因为秋天还没到就不长了。太阳不会因为天还没亮就不升了。在下不会因为她有一天会死,就不守了。你说道心裂了,谁来补。在下告诉你,不用补。裂就裂着。光从裂痕里漏出去,可光还在。漏出去的光,照到别人身上,别人也能看见。”
吴道玄盯着他,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脸上。
“你说的这些,都是空话。你拿什么来守?拿你这条快断了的道心?”
“拿在下的命。”
“你的命也会死。”
“可在下还活着。”
吴道玄的手指收紧了。那张黑色的符纸在他指间微微颤动。
“你就不怕老夫用这张符?”
“怕。”王悦之说,“可在下更怕,怕认输之后,回去告诉她,在下输了,守不住了。在下的道心裂了,可在下的骨头没有裂。琅琊王氏的人,骨头硬。硬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不会在在下这里断了。”
吴道玄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手举着那张符纸,悬在半空,没有收回去,也没有贴上来。
广场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那两个人,一个枯瘦如柴的老道士,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过三尺。风从山门外吹进来,吹动王悦之的灰布袍,吹动吴道玄的黄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