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知道,三叔会不会多留一刻?会不会哪怕冒着暴露的风险,也要上前抱一抱他这个十五年未见的侄儿?
若知道,他会不会不顾一切追上去,哪怕只是叫一声“三叔”,让那个人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行走,还有一个家人,记得他,念着他,等着他?
可没有如果。
三叔死了,死在城南义庄的夜色里,死在吴泰的刀下,死在阿蘅被带走的前一刻。他至死都没有说出自己的名字,却用最后的目光告诉王悦之——
小心。
替我去救她。
替我去完成我没能完成的事。
王悦之的眼眶微微酸。
他想起阿蘅死前的样子,想起她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信你。”
她信的是三叔。
信的是那个在雷雨之夜摘下面具的少年,信的是那个十五年来默默守护她的身影,信的是那个至死都念着她的人。
可她等的人,终究没有来。
来的是他。
一个替身。
一个只能看着她死去,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替身。
肩上微微一沉。
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带着淡淡的药香,和一丝熟悉的体温。
王悦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握住了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
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却倔强地没有抽回。
陆嫣然在他身边坐下。
她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深青色氅衣,长只用一根玉簪松松绾起,在月光下,少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柔和与脆弱。
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陪着他,看着那轮圆月。
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张清瘦的脸上,还带着三日前消耗过度的苍白。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亮得像是要把这黑暗都照亮。
良久。
王悦之忽然开口,声音沙哑:
“在想三叔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还有那东西临走前看我的那一眼。”
陆嫣然侧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侧脸线条刚硬,眉宇间却有一丝化不开的疲倦。那是三夜未眠的疲倦,是背负太多之后的疲倦,是眼睁睁看着亲人死去却无能为力的疲倦。
她知道,他说的是哪两个眼神。
三叔的眼神,是诀别,是不舍,是托付。
那个存在的眼神
她沉吟了一瞬,缓缓道:“那东西祂看你的眼神,不一样。”
王悦之转头看她。
陆嫣然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在回忆三日前那一幕。
“我当时站在你身后,看得比你还清楚。”她说,“祂看所有人的眼神都一样——空洞、冷漠、没有任何情绪,如同看一堆石头,一摊死物。可祂看你的那一瞬间”
她顿了顿,眉头微微蹙起。
“祂的眼神变了。”
“变了?”王悦之问,“变成什么样?”
陆嫣然想了想,缓缓道:“我说不清楚。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又像是好奇。那种好奇,不是对新鲜事物的好奇,而是”
她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而是对自己倒影的好奇。”
王悦之心头一震。
对自己倒影的好奇?
这是什么意思?
他正要开口再问,心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悸动。
那悸动极轻极轻,轻得像是谁用羽毛在心尖上轻轻扫了一下。可他却猛地捂住心口,脸色骤变!
因为那不是疼痛,不是咒印作,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