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株幽蓝幼苗的存在,便如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终究是荡开了。不再只是窃窃私语,一些目光开始变得直接,带着各种难以言说的意味,落在巧姐身上,也落向那丛日益茂盛的杜鹃。
这日,天有些阴翳,厚厚的云层压着,闷得人透不过气。巧姐从王夫人处出来,心里记挂着那几颗日渐饱满的蓓蕾,脚下不由便往后院绕。刚走近那月亮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几声刻意拔高的议论。
「要我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姑娘们就该贞静为主,」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道,巧姐听出是邢夫人房里的王善保家的,「弄这些神神鬼鬼、颜色异样的东西,没得带了坏习气,叫外人知道了,怎么说咱们府里的规矩?」
另一个声音慢悠悠地接口,是李纨的陪房素云:「嬷嬷说得是。我们奶奶也说了,小孩子家贪玩新奇,原不打紧,只是也要有个分寸。那东西我瞧着,颜色实在不正,蓝汪汪的,不像个吉祥兆头。咱们府里什么好花没有?偏稀罕那个。」
「可不是么!」王善保家的像是找到了知音,声音愈响亮,「我活了这么大年纪,就没见过蓝色的藤蔓!昨儿个小鹊那丫头还说,夜里从那头过,瞧见里头一闪一闪地放光,唬得她差点摔了跤!你们说,这……这能是正经花草么?」
巧姐的脚步在月亮门外顿住了。那「神神鬼鬼」、「颜色不正」、「不吉祥」的字眼,像冰雹子一样砸在她心上,又冷又疼。她攥紧了小手。她们凭什么?她们连看都没仔细看过,就能这样断定它的好坏吉凶?
她吸了一口气,挺直了小小的脊背,迈步走了进去。
园子里说话的几人见她突然进来,都是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又堆起了惯常的、带着恭敬的笑容。王善保家的抢先道:「巧姑娘来了,这天气闷沉沉的,姑娘怎么不在屋里歇着?」
巧姐没有理会她的话,目光直直地看向那丛杜鹃,声音清晰,却带着微不可查的颤抖:「它不是神神鬼鬼,它是一株花。」
素云忙笑道:「姑娘说的是,是花,是花。只是这园子里的花,也分个三六九等,姑娘金玉一般的人,合该配那牡丹、芙蓉,这样的……野趣,偶尔看看便罢了,何必日日费心?」
「它不是野趣!」巧姐的声音高了些,脸颊因激动而泛红,「它是我亲眼看着从种子里长出来的!它不一样,可它不害人!」
王善保家的撇了撇嘴,那笑意便淡了下去,露出底下几分不以为然:「我的好姑娘,这世上『不一样』的东西多了去了,有几个是好的?老太太常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花草也是一样的道理,长得不合常理,谁知道内里藏着什么乾坤?咱们府上如今虽说富贵,也经不起些邪祟东西来冲撞……」
「你胡说!」巧姐气得浑身抖,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它干干净净地长在那里,怎么就是邪祟了?你们……你们根本不懂!」
她再也听不下去这些诛心的言论,猛地转身,跑到那丛杜鹃花前,用力拨开枝叶,将那只青瓷盆整个抱了出来,紧紧搂在怀里。那植株已长得不小,柔韧的藤蔓缠绕着竹篾,几颗蓝紫色的蓓蕾在阴郁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沉静的、近乎金属的光泽。
她将这盆花亮在众人面前,像是展示一件珍宝,又像是一种无言的抗议。「你们看!你们仔细看!它哪里不干净?哪里不吉祥了?」
王善保家的和素云等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住了,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目光落在那些幽蓝的叶片和奇异的花苞上,惊疑不定,却无人上前,也无人说话。那沉默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疏远与戒备。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从旁边响起:「这是怎么了?」
众人回头,只见李纨扶着个小丫头,缓缓走了过来。她穿着一身月白的衣裙,脸上是惯常的淡泊神色。她看了看紧抱着花盆、眼圈红的巧姐,又看了看神色各异的仆妇,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
她走到巧姐面前,目光落在那盆花上,端详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这花……颜色是少见些。巧姐儿,你年纪小,喜欢新奇物事也是常情。只是,」她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训,「咱们这样人家的女孩儿,终究要以德容言功为重。这些外务,偶尔涉猎便可,沉迷其中,反倒失了大家闺秀的本分。你凤姐姐前儿不也说了么?莫要为这些『不着调』的小玩意儿,惹人闲话。」
李纨的话,像一层柔软的棉花,包裹着坚硬的石头,轻轻地压下来。她不骂,不斥,只是用那套「大家闺秀」的道理,将这株幼苗连同巧姐对它的珍视,一并归入了「不着调」和「惹闲话」的范畴。
巧姐抱着花盆的手臂,微微颤抖起来。连珠大嫂子也是这样看!这府里上下,从主子到奴才,他们的眼睛仿佛被同一块布蒙住了,只看得到「规矩」、「本分」、「吉凶」,却看不到这生命本身的神奇与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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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深切的孤独,像这阴沉的天气一样,将她密密地包裹。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却现所有的言语在这些人根深蒂固的认知面前,都是那么苍白无力。
她不再争辩,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青瓷盆,仿佛那是茫茫大海中,唯一一块属于她的浮木。那冰凉的瓷壁贴着她的胸口,传来一丝微弱的、属于泥土和根茎的坚定。
李纨见她如此,只当她小孩子脾气,又温言劝慰了两句,便带着人走了。王善保家的和素云也讪讪地跟着离去,临走前,那目光还像钩子一样,在那蓝色的花苞上刮了一下。
园子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巧姐一个人,抱着她那盆「不着调」的花,站在沉沉的天色下。
她低头,看着怀中那几颗紧闭的蓓蕾,它们沉默着,却在沉默中积蓄着力量。她知道,依靠言语,她永远无法让这些人明白。这世间的众口,原来是可以铄金的,是可以将一点不一样的微光,轻易地定性为「异端」和「不祥」。
她轻轻抚摸着那微凉的花苞,用只有自己和它能听见的声音,低低地说:「没关系,她们不信,我信。」
云层更厚了,天色暗得如同入夜。远处,似乎传来了隐隐的雷声。一场风雨,怕是就要来了。而怀中的花苞,在那晦暗的光线里,幽蓝的色泽愈深邃,仿佛在无声地等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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