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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神秘花种的世俗质疑（第1页）

那株幽蓝色的幼苗，便在贾府花园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扎下了根。巧姐命丫鬟取来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青瓷盆，亲手将那株幼苗连同它根下的泥土一同移了进去。她不敢将它放在自己那锦绣堆叠的屋里，只将它藏在后院一丛茂盛的杜鹃花下，这里少有人来，日光却能透过枝叶的缝隙，漏下些碎金子似的光斑。

自那日后，巧姐的生活似乎照旧。晨起仍需去向祖母、母亲请安，陪着说些闲话；用饭时，碗箸的摆放、咀嚼的声响，仍有无形的规矩框着；午后，也依旧要坐在窗下，听嬷嬷讲些《女诫》、《内训》的篇章。只是，她的心底下，却仿佛有了一处属于自己的、隐秘的所在。那株蓝色的幼苗，便是在那角落里悄悄地、倔强地生长着。

她每日总会寻个空子，避开那些眼目，溜到那丛杜鹃花下。蹲下身，拨开密密层层的叶片，便能看见那只青瓷盆，以及盆中那株已抽出一尺来高、生出几片带着细绒的、心形叶片的植物。它的茎是柔韧的，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碧色，而脉络深处，却隐隐透着那日种子般的幽蓝。这颜色，不似人间所有，倒像是将黎明前最纯净的那片刻天光，凝在了它的枝叶里。

这日午后，巧姐正蹲在花丛后，伸出指尖，极轻地触碰那片最新生的、尚卷曲着的嫩叶。叶片冰凉而柔滑，在她指尖微微颤动着，仿佛有生命在其下搏动。

「巧姑娘又来看你这宝贝草根了？」一个带着几分笑谑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巧姐吓了一跳，猛地缩回手，回过头，见是李纨房里的两个小丫头，一个叫碧月，一个叫素云，正挽着手站在不远处，脸上带着好奇而又不甚在意的神情。贾府里的下人，眼睛是最毒的，巧姐这几日行踪虽小心，也难免落入她们眼中。

巧姐站起身，脸上有些热，小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衣角。「它……它不是草根。」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维护。

碧月走近了些，探头向那杜鹃花丛里张望，撇了撇嘴：「哟，长得倒快。前儿还只是个小芽儿，今儿就这般高了。是个什么稀罕花种么？颜色这般怪模怪样的。」

素云也附和道：「就是，蓝不蓝，绿不绿的，瞧着倒有几分……妖气。」她最后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像一根小针，扎在巧姐心上。

「你胡说什么！」巧姐忍不住提高了声音，脸颊涨红了，「它才没有妖气！它……它是不一样的！」

「不一样？」碧月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丫鬟们惯有的、对于小主子们无伤大雅的好奇与轻微的揶揄，「我的好姑娘，这园子里什么名贵花草没有？老太太屋里的那盆墨菊，宝二爷院里的那株绿梅，哪一样不是千金难求？您这棵，连个名儿都叫不上，只怕是哪里飘来的野种子，侥幸了芽罢了。」

「它不是野种子！」巧姐倔强地仰起脸，「它是我亲眼看着，从一颗蓝色的种子里，一眨眼就长出来的！」

这话一出，碧月和素云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换上了另一种神色——那不是相信，而是一种混杂着惊疑与些许畏惧的打量。碧月迟疑了一下，才道：「姑娘怕是……怕是眼花了吧？哪有种子一眨眼就长成的？除非是……是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作祟。」

「你才不干净！」巧姐气得眼圈都有些红了。她们不懂，她们什么都不懂。这株幼苗的神奇，她们只当作怪力乱神，或是小孩子的痴语。这贾府里，人人看的都是金玉其外，谁又肯相信这泥土里真能生出不一样的造化？一种巨大的孤独感，混杂着不被理解的委屈，慢慢地浸了上来。她不再理会那两个丫头，只转过身，用小小的身子挡住那丛杜鹃，仿佛这样就能护住盆中那一点幽蓝的秘密。

碧月和素云见她如此，也觉得无趣，又说了两句「姑娘仔细着凉」、「快些回屋去吧」的闲话，便嘀嘀咕咕地走了。巧姐听着她们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蹲下来，望着那株在微光里静默的幼苗。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它那异色的叶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蓝色显得愈幽深了。

她想起那日追逐蝴蝶时的畅快，又想起方才丫鬟们那怀疑与揣测的目光。这贾府，便像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网住了她，也网住了所有人的眼睛，让他们只看得到富贵与规矩，却看不到这泥土里悄然萌的、另一种生命的可能。

她伸出小手，轻轻抚摸着那柔韧的茎干，低声道：「她们不懂你，我懂。你是不一样的，对不对？你一定能开出……开出很不一样的花来。」

那幼苗静默无言，只在微风里，极轻极轻地摇曳了一下，仿佛是在回应她的低语。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又从远处传来，比碧月她们的更沉稳，也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仪。巧姐的心猛地一提，慌忙将杜鹃花的枝叶拉拢，将那青瓷盆遮得严严实实，这才站起身，整了整衣衫，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看去。

只见那边小径上，王熙凤正扶着平儿的手，缓缓走来。她今日穿着一件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裙，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阳光下更是显得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她似乎并未看见巧姐，只漫不经心地打量着园中的景致，眼角余光，却似有似无地扫过巧姐方才站立的方向。

巧姐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凤姐儿不比那些小丫头，她的眼睛，是能穿透人心的。

王熙凤并未停留，只似笑非笑地朝这边瞥了一眼，便与平儿说着什么，径自过去了。那一眼，却让巧姐觉得，比方才碧月素云所有的言语加起来，还要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她站在原地，直到凤姐儿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缓缓吁出一口气。低头再看那丛杜鹃，枝叶掩映之下，那点幽蓝依旧安然。只是这园子，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愈逼仄起来。她知道，这株幼苗的存在，再也瞒不住了。而它所带来的，究竟是希望，还是更大的风波，她小小的心里，第一次充满了迷茫与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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