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黄昏被王熙凤「撞破」后,巧姐觉得周遭的空气都仿佛稠了些。她依旧每日去给祖母、母亲请安,依旧坐在窗下听嬷嬷讲那些陈年的训诫,但她能感觉到,那些原本落在她身上、带着慈爱或仅仅是例行公事的目光里,掺进了一些别的东西。那是探究,是好奇,是一种等待着她露出什么破绽的、隐秘的期待。
这日清晨,她去给王夫人请安回来,路过穿堂,听见两个婆子躲在屏风后头嘀咕。声音压得低,却像蛛丝一样,飘飘忽忽地钻进她耳朵里。
「……说是蓝色的叶子,夜里还自个儿放光呢!你说邪门不邪门?」
「凤奶奶都亲自过问了,只怕不是寻常玩意儿……可别冲撞了府里的风水……」
「……小孩子家不懂事,捡了不干净的东西回来,当宝贝似的……」
巧姐的脚步顿住了,像被钉在了冰冷的青砖地上。那「不干净」三个字,如同淬了冰的针,扎得她心口一抽。她猛地从屏风后转出来,那两个婆子吓得脸都白了,慌忙垂下头,噤了声,大气也不敢出。
巧姐没有斥责,她只是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她们,嘴唇抿得紧紧的。她看到她们脸上那种惶恐之下掩藏不住的、对于「怪事」的兴奋与揣测。她们不懂那株幼苗的神异,只把它归于「邪门」和「不干净」。这府里的人心,原来比那盘根错节的紫藤架还要迂曲阴暗。
她一言不,转身就走。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孤零零的倔强。
回到自己院里,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几竿翠竹,心思却飘到了那丛杜鹃花下。凤姐儿那日的话,婆子们的窃语,像一团湿冷的雾,缠绕着她。她知道,凤姐儿绝不会只是说说而已。
果然,午后她借口要歇晌,将丫鬟们都遣了出去。自己却悄悄披了件素净的斗篷,绕到后院,并不直接去那杜鹃丛,而是躲在了一处假山石的阴影里。石洞阴冷,潮气侵人,她缩着身子,耐心地等着。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只见一个穿着青缎子比甲的小丫头,鬼鬼祟祟地沿着墙根溜了过来,正是凤姐儿房里的一个小鬟,名唤小鹊的。她走到那丛杜鹃花前,左右张望了一下,便迅蹲下身,伸手拨开枝叶,探头向里面张望,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看了一会儿,她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炭笔,匆匆记了几笔,这才又猫着腰,飞快地走了。
巧姐在假山石后,看得清清楚楚。她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慢慢爬升,连指尖都冷了。凤姐儿果然派人来了,不只是看看,还要记下来!她们要把这株幼苗的每一点变化,都当作罪证一样记录下来么?
她等到小鹊的身影彻底消失了,才从假山后走出来。四下沉寂,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她走到那丛杜鹃前,并没有立刻去查看她的幼苗,只是怔怔地站着。一种巨大的、被窥视、被算计的屈辱感,混着无力反抗的愤怒,在她胸腔里翻腾。这府里,连这么一点点属于她自己的东西,都要被如此严密地监视起来么?
脑海里突然想起以前曾见过的地句:「势败休云贵,家亡莫论亲。」往日读来懵懂,此刻却仿佛有了一丝冰凉的触感。这偌大的贾府,这看似花团锦簇的富贵温柔乡,内里或许早已是千疮百孔,所以才对一点点「异样」都如此风声鹤唳,容不得么?
她终于蹲下身,拨开枝叶。那株幼苗似乎又长高了些,顶端的蓝紫色蓓蕾也膨大了一圈,那莹莹的微光在白日里看不真切,却自有一种沉静的生机。它与这府里的一切是多么不同啊。那些丫鬟婆子,那些奶奶太太,包括她的凤姐姐,她们的眼睛都盯着富贵,盯着权势,盯着别人碗里的羹、身上的衣,她们的喜怒哀乐,都系在那金玉其外、摇摇欲坠的虚架上。唯有这株幼苗,它不问出身,不管品级,只是沉默地、固执地生长着,依循着自身生命的律动。
这沉默的固执,本身就成了对那一切虚文浮礼最无声的抗议。
巧姐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微凉的、带着幽蓝脉络的叶片。那日追逐蝴蝶时感受到的、对自由的渴望,此刻与这株幼苗的意象重重叠合在一起。她不再仅仅是委屈,不再仅仅是害怕。一种更为清晰、更为坚定的东西,在她心里破土而出。
她要守着它。不仅因为它的神奇,更因为它代表着一种可能性,一种挣脱这无处不在的窥探与束缚的可能性。凤姐儿可以派人监视,婆子们可以窃窃私语,但她们无法左右这生命的生长,也无法扼杀她心底这点微光的萌动。
她将杜鹃枝叶仔细掩好,站起身,理了理斗篷。转身离开时,她的步子比来时沉稳了许多。假山石依旧矗立,竹叶依旧沙沙作响,但那窥视的目光,似乎也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离去后不久,另一双眼睛,也从更高、更远的地方,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那是玄衡,太虚幻境的巡命使,他化作一个游方僧人的模样,站在贾府外一处高楼的飞檐下,目光穿透重重屋瓦,落在那丛杜鹃之上,眉头微蹙,若有所思。而在另一边的抄手游廊尽头,一缕极淡的、属于绛珠仙草的清灵气息,也悄然萦绕了片刻,方才散去。
这小小的幼苗,牵动的,又何止是这府里的人心。只是这一切,沉浸在自己心绪里的巧姐,还一无所知。她只是觉得,那幼苗幽蓝的光,似乎也照进了她心里的某个角落,让她在那一片沉沉的暗窥之中,看得更清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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