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哦”了一声,没再问。可我知道,他迟早会知道的。这园子里没有秘密。今日的事,明日就会传遍。
果然,傍晚时分,麝月从外头回来,神色有些异样。她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司棋……被撵出去了。”
我点点头。
“听说是因为……”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和表弟私相传递,被搜出了信物。”
我心里一沉。私相传递,这是大忌。难怪王夫人那样动怒。
“她那个表弟,”麝月继续道,“叫潘又安的,也在府里当差。听说也一并撵了。”
我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天渐渐暗下来,暮色四合,园子里笼着一层灰蒙蒙的雾。
“袭人姐姐,”麝月轻声问,“你说……司棋会怎样?”
我想起司棋那个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说不出的孤绝。
“谁知道呢。”我轻声道。
是啊,谁知道呢。这园子里的人,出去了会怎样?留下了又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就像那只补好的茶杯,看着是完整了,可谁知道它哪天又会碎?
就像那包朽了的人参,收着是收着,可谁知道它哪天就成了灰?
就像这园子,这贾府,看着还是那样辉煌,可谁知道它还能撑多久?
夜里,我又没睡好。梦里全是司棋的脸——笑着的,哭着的,最后那个挺直的背影。还有迎春的泪,王夫人的怒,周瑞家的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醒来时,天还没亮。窗外有风声,呜呜的,像谁在哭。
我起身,推开窗。冷风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园子里黑沉沉的,只有几点灯火,像困兽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忽然想起妙玉那句诗:芳情只自遣,雅趣向谁言。
司棋的芳情,遣与谁了?迎春的雅趣,又向谁言了?
还有我的,麝月的,紫鹃的,鸳鸯的……这园子里每一个人的芳情雅趣,都向谁言了?
没有答案。
只有风声,一声,又一声。
天渐渐亮了。东方泛出鱼肚白,然后是一抹金红,然后是天光大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永远留在了昨天。
留在了司棋那个背影里,留在了迎春那滴泪里,留在了王夫人那句“卖油的娘子水梳头”里。
而我,还得继续。
伺候二爷起床,梳洗,用早膳。在这深宅大院里,一天一天地,把日子过下去。
就像园子里那棵桂树,花落了还会再开。
就像天上那轮月,缺了还会再圆。
就像这些人,这些事,这些来了又走了的,这些碎了又补好的。
都还在。
都还在这个园子里,在这个深不见底的、名为“人生”的岁月里。
永远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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