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量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王夫人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可知道我身子虽不大来,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难道我通共一个宝玉,就白放心,凭你们勾引坏了不成!”
四儿眼泪涌了出来,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想跪,腿却软得站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太太……奴婢不敢……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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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敢?”王夫人冷笑,“即命也快把他家的人叫来,领出去配人。”
四儿瘫软在地,放声大哭。两个婆子上前将她拖起,拽了出去。她的哭声在院子里回荡,凄厉得让人心头麻。
宝玉站在一旁,脸色惨白如纸。他想上前,却被两个婆子暗暗拦住。他张了张嘴,却不出声音,只是眼睁睁看着四儿被拖走。
王夫人又开口:“谁是耶律雄奴?”
人群里一阵骚动。老嬷嬷们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将芳官推了出来。
芳官今日穿着件月白袄子,头梳成两个髻,虽已不唱戏了,却仍带着戏台上的那股子灵动劲儿。她走到王夫人跟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
“唱戏的女孩子自然是狐狸精了。”王夫人盯着她,“上次放你们,你们又懒待出去,可就该安分守己才是。你就成精鼓捣起来,调唆着宝玉无所不为。”
芳官抬起头,脸上还带着笑:“太太明鉴,并不敢调唆什么来。”
“你还强嘴!”王夫人厉声道,“我且问你:前年间我们往皇陵上去,是谁调唆宝玉要柳家的丫头五儿来着?”
芳官的笑僵在脸上。
“幸而那丫头短命死了,”王夫人继续道,每个字都像冰锥,“不然进来了,你们又连伙聚党遭害这园子。”她顿了顿,“你连你干娘都欺倒了,岂止别人!”
芳官的脸色白了,却仍挺直背脊:“太太,那些事……”
“唤他干娘来领去,”王夫人不再听她辩解,对婆子吩咐道,“就赏他外头自寻个女婿去罢。把他的东西一概给他。”
又环视众人:“上年凡有姑娘分的唱戏女孩子们,一概不许留在园里,都令其各人干娘带出,自行聘嫁。”
院子里鸦雀无声。只有秋风穿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的响。
我看着芳官。她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脸上还带着那种戏台上的笑,可那笑容已经空了,像一张画皮,随时会剥落。她看了看王夫人,又看了看宝玉,最后看向我。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可怕。
然后她转身,自己往外走。脚步很稳,不像被撵出去,倒像是去赴一场约。
我看着她那个背影,忽然想起她唱戏时的样子——水袖翻飞,眼波流转,唱的是“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都付与了。
王夫人又扫视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我垂着头,能感觉到那目光像有实质,一寸寸从我身上刮过。
“袭人。”她开口。
我上前一步,福了福:“太太。”
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下一个就是我。院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声,像催命的鼓。
“你是个妥当的,”王夫人终于开口,声音缓和了些,“好生伺候着。”
“是。”我应道,声音有些颤。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屋。婆子媳妇们忙跟进去。院子里只剩下我们这些丫鬟,还有呆立着的宝玉。
秋风更紧了。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晃去,光影在地上乱舞。我望着晴雯、四儿、芳官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像被挖去了一块。
这就完了?朝夕相处的人,说走就走了?像秋风扫落叶,一扫,就没了?
麝月走到我身边,轻轻碰了碰我的手。她的手很凉,和我的一样。我们都没说话,只是对望着,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同样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