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睡在一张芦席土炕上,身上盖着床旧被子——正是从园子里带出去的那床。屋里又冷又潮,墙角还渗着水,长着青苔。唯一的家具是张破桌子,上头摆着个黑沙吊子,还有几个粗瓷碗。
晴雯闭着眼,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瘦得脱了形,被子下的身子薄得像一片纸。只有那长长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证明她还活着。
宝玉站在炕边,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僵住了。我站在他身后,能看见他的肩膀在轻轻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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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他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大了些:“晴雯。”
炕上的人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那是一双曾经明艳逼人的眼睛,此刻却黯淡无光,像两潭死水。她看了很久,才认出眼前的人。
“二爷……”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你怎么来了……”
话没说完,她就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宝玉忙上前,想扶她,却又不敢碰,只能手足无措地站着。
咳了好一阵,晴雯才缓过来,喘着气,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她看着宝玉,眼中慢慢聚起泪光:“我只当……不得见你了……”
这话说得断断续续,却像一把锤子,砸在每个人心上。宝玉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想说什么,却不出声音,只是哽咽。
晴雯又咳嗽了几声,才勉强道:“阿弥陀佛……你来的好……”她喘了喘,“且把那茶倒半碗我喝……渴了这半日……叫半个人也叫不着……”
宝玉忙转身去找茶。他看见桌上那个黑沙吊子,拿起来掂了掂,里头还有水。又拿起一个碗——那碗又大又粗,边缘还沾着油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拿去用水洗了,洗了两遍,又用水涮过,才提起沙吊子斟了半碗。
茶是绛红色的,浑浊不堪,飘着一层油花。宝玉尝了一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没有茶香,只有苦涩。
但他还是递给了晴雯。
晴雯接过碗,像得了甘露一般,一口气灌了下去。喝得太急,又咳嗽起来,茶汁顺着嘴角流下来,湿了衣襟。
宝玉看着她,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想起来,从前在怡红院,什么样的好茶晴雯没喝过?龙井、碧螺春、普洱……她还要挑拣,说这个太淡,那个太苦。可如今,这样不堪的茶,她却喝得这样急,这样甘之如饴。
“你有什么说的?”宝玉擦了擦泪,压低声音,“趁着没人告诉我。”
晴雯靠在枕上,喘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说:“有什么可说的……不过捱一刻是一刻……挨一日是一日……”她顿了顿,“我已知……横竖不过日的光景……就好回去了……”
回去?回哪里去?我心里一酸,别过脸去。
“只是一件……”晴雯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眼中迸出不甘的光,“我死也不甘心的……我虽生的比人略好些……并没有私情密意……勾引你怎样……如何一口死咬定了我是狐狸精!”
她说到这里,激动起来,又咳嗽不止。宝玉忙替她拍背,她却推开他的手,继续道:“我太不服……今日既已担了虚名……而且临死……不是我说一句后悔的话……早知如此……我当日也另有个道理……”
她的眼泪流下来,和汗水混在一起:“不料痴心傻意……只说大家横竖是在一处……不想平空里生出这一节话来……有冤无处诉……”
说罢,放声大哭。那哭声嘶哑凄厉,像受伤的兽在哀嚎,在这破败的小屋里回荡,撞在墙上,又弹回来,一声声,都是绝望。
宝玉拉着她的手,只觉那手瘦如枯柴,冰冷刺骨。腕上还带着四个银镯子,是那年她生日时,宝玉送的。如今戴在她瘦得只剩骨头的手腕上,晃晃荡荡的,随时会掉下来。
“且卸下这个来,”宝玉哽咽道,“等好了再带上吧。”
他替她卸镯子。镯子很松,一褪就下来了。他把镯子塞在枕下,又说:“可惜这两个指甲……好容易长了二寸长……这一病好了……又损好些……”
晴雯的指甲确实长,修得整齐,涂着淡红的蔻丹。那是她从前最得意的——她说,丫鬟的手也要好看。
晴雯听了这话,止了哭。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宝玉,忽然伸手取了枕边的剪刀——那是她做针线用的,锈迹斑斑。
“晴雯!”宝玉惊呼。
她却没理,将左手上两根最长的指甲齐根铰下。那“咔嚓”一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铰下来的指甲落在被子上,长长的,弯弯的,像两片凋落的花瓣。
接着,她伸手进被子里,摸索着,将贴身穿的一件旧红绫袄脱了下来。那袄子已经很旧了,颜色褪得白,袖口还磨破了,却是她最贴身的一件。
她把袄子和指甲一起递给宝玉:“这个你收了……以后就如见我一般……”
宝玉接过,手在抖。
“快把你的袄儿脱下来我穿……”晴雯喘着气,脸上泛起诡异的红晕,“我将来棺材内独自躺着……也就像还在怡红院的一样了……”
她顿了顿,眼泪又流下来:“论理不该如此……只是担了虚名……我可也是无可如何了……”
宝玉听了,忙宽衣解带,将自己的贴身袄子脱下来,递给晴雯。又接过她的旧袄,仔细叠好,和指甲一起藏在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