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宝玉去看她时,她正坐在窗下怔。屋里点着灯,昏黄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照得那张脸越苍白消瘦。探春和惜春陪在一旁,三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
“二姐姐,”宝玉轻唤。
迎春转过头,勉强笑了笑:“你们来了。”
她的笑容很淡,很苦,像泡久了的茶,只剩涩味。宝玉在她对面坐下,想说些什么宽慰的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能说什么呢?说“会好的”?连他自己都不信。
探春低声道:“二姐姐方才说……孙家明日就要来接人。”
“这么快?”宝玉一怔。
迎春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我说想多住几日,那边的人说……说家里离不开主母。”
主母?我听着这话,心里一阵冷笑。若真当她是主母,怎会那样作践她?
“二姐姐别回去了,”宝玉忽然道,“就留在家里,他们还能来抢不成?”
迎春摇摇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你不懂……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既进了孙家的门,生是孙家的人,死是孙家的鬼。若不回去……父亲的面子往哪儿搁?贾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话说得清醒,却也说得绝望。是啊,她不是为自己活,是为父亲活,为家族活。哪怕被卖,被辱,被践踏,也得忍着,受着,因为这是“命”。
屋里又静下来。只有灯花爆开的噼啪声,一声声,像心碎的声音。
那晚,迎春在紫菱洲住了最后一夜。第二日一早,她便去辞贾母。老太太还不知情,只当她是回娘家小住,拉着她的手说:“多住几日,急着回去做什么?”
迎春强笑着应了,眼圈却红了。出来时,正遇见王夫人和薛姨妈,又是一番哭别。众姊妹送到二门,个个都抹眼泪。迎春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上了车,走了。
我站在人群后,看着那辆车渐行渐远,心里空落落的。迎春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孙绍祖那样的人,这次闹了这么一场,回去后能轻饶她?
正想着,忽然听见宝玉低声道:“袭人,你说……二姐姐还能回来么?”
我转头看他,他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担忧。
“会的,”我勉强道,“总会回来的。”
可我知道,也许回不来了。就像香菱,就像晴雯,就像这园子里许多来了又走了的人。
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回到怡红院,宝玉一直闷闷不乐。我服侍他用了午膳,他却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坐在窗前,望着外头那株海棠,一坐就是半日。
“二爷,”我轻声道,“您还记得王道士说的‘疗妒汤’么?”
他转过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我。
“奴婢想着,”我继续说,“若真有用,倒是该给二姑娘送去一剂。”
他愣了愣,随即苦笑:“那不过是玩笑话。”
“奴婢知道。”我点头,“可有时候……明知是玩笑,也想当真。”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才轻声道:“袭人,你说这世上的女子,是不是生来就是还债的?”
我不知道如何回答。还债?还谁的债?父母的债?家族的债?还是前世的债?
“二爷别想这些了,”我岔开话题,“今儿天气好,不如去园子里走走?”
他摇摇头,又转回头望着窗外。阳光正好,海棠的叶子在风里轻轻颤动,投下斑驳的影子。可那些影子,再怎样晃动,也离不开那株树的根。
就像这园子里的女子,再怎样挣扎,也逃不出那既定的命。
我想起迎春最后那个眼神——绝望,认命,却又带着一丝不甘。
她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
就像香菱,不甘心被冤枉,可还是病了。
就像晴雯,不甘心被撵走,可还是死了。
就像我们,不甘心被困在这深宅大院里,可还是得一天一天地,把日子过下去。
直到……过不下去的那一天。
窗外传来鸟鸣,清脆悦耳。秋天了,鸟儿也要南飞了。
可人呢?
人又能飞到哪里去?
我低头,继续做手里的针线。一针,一线,缝着衣裳,也缝着这看不见尽头,却分明在一天天走向尽头的日子。
而外头,那辆车已经走远了。
带着迎春,带着她的泪,带着她的不甘,走向那个她逃不脱的牢笼。
而我们,还在这里。
守着这个园子,守着这些人,守着这些来了又走了,哭了又笑了的……日日夜夜。
直到有一天,我们也走了。
就像那些鸟儿,飞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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