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握着电话,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想起当年陈小军小时候,他还抱过他,给他买过糖。他想起陈小军结婚那年,他凑那两万块钱,把进货的货都退了。他想起这些年的情分,想起那些年的走动,想起他以为的亲戚、以为的情义。
电话那头,陈小军已经挂了。
老陈坐在铺子里,看着货架上那些油盐酱醋,看着那些针头线脑,看着这间他开了二十年的杂货铺。
他忽然想,这二十年,他到底都做了什么?
七、觉醒
那天晚上,老陈喝醉了。
他一个人坐在铺子里,喝了一瓶二锅头。媳妇在医院,儿子在外地上学,铺子里就他一个人。
他想起王老三,想起张顺,想起李魁,想起赵瞎子,想起陈小军。他想起那些他帮过的人、借过钱的人、让过的人、善待过的人。
那些人都成了他的仇人。
他不是不知道这世上有白眼狼。可他总以为,只要自己对别人好,别人就会对自己好。他总以为,善良总会有回报,仁义总会有善果。
可他错了。
他的善良,在王老三眼里是软弱可欺;他的仁义,在张顺眼里是理所应当;他的谦让,在李魁眼里是看不起人;他的帮助,在赵瞎子眼里是欠他的;他的钱,在陈小军眼里是夺走了他的血汗。
他想起了镇上老人说过的一句话:“升米恩,斗米仇。”
他给过别人一碗饭,别人感激他。可他给得太多了,多到别人觉得这饭就该是他的。有一天他不给了,别人就觉得他该死。
老陈趴在柜台上,呜呜地哭了。
他不是哭那些钱,是哭自己这二十年。他以为自己是个好人,可那些被他善待的人,没有一个把他当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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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他当傻子,当软柿子,当摇钱树,当冤大头。
八、后来
老陈后来变了。
他不再随便借钱给人,不再随便帮人,不再随便谦让。有人来赊账,他说“没钱别买”;有人来借钱,他说“没有”;有人想占便宜,他直接撵出去。
镇上人开始说他变了,说老陈现在牛气了,看不起人了,不做善人了。
老陈听了,笑笑,不说话。
他知道,那些人说的“善人”,就是可以被随便欺负的人。他们口中的“好人”,就是可以随便占便宜的人。他们怀念的那个老陈,就是那个傻乎乎给他们送钱送东西的冤大头。
那个老陈已经死了。
他媳妇病好了,出院那天,老陈去接她。路过王老三的门口,看见王老三蹲在那里抽烟。王老三见了他,扭过头去,假装没看见。
那三万块,王老三再也没提过。
路过张顺家门口,张顺正跟他媳妇吵架,吵的是张顺又输钱了。老陈想起那些年张顺从他这儿拿走的东西,忽然觉得,那些东西就当是买了教训。
路过菜市场,李魁还在卖肉,吆喝得起劲。老陈从他摊前走过,李魁看见了,手里的刀顿了顿,没打招呼。
路过赵瞎子那间破屋,门锁着,人不知道去哪儿了。听说他闺女又病了,这回没人送她去医院。
路过镇口,老陈忽然想起陈小军那句话:“这钱我还了,咱们就两清了。”
他想,两清就两清吧。这些人和他,早就该两清了。
九、懂的人
有一回,老陈在镇上的茶馆喝茶,碰见一个外地来的老先生。
老先生听说他是本地人,就打听镇上的风土人情。老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不知怎么就聊到了人情世故。
老先生听他说完那些事,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说,古代有个人叫韩信,年轻时穷得吃不上饭,有个漂母看他可怜,天天给他饭吃。后来韩信达了,回来找到那个漂母,送了她一千金。
老陈说:“这故事我知道,一饭千金嘛。”
老先生点点头,又问:“你知道那个漂母后来怎么样了吗?”
老陈愣了愣:“书上没写。”
老先生说:“书上没写,但我告诉你。那个漂母拿了千金,回去以后,亲戚朋友都来找她借钱。她心善,借了这个借那个,最后钱全借光了,人也得罪光了。那些借了钱不还的人,都说是她自愿给的;那些没借到钱的人,都说是她偏心。最后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破屋里,临死前还在念叨: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不给那顿饭。”
老陈听完,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先生叹了口气:“人心这东西,经不起惯。你对他好,他觉得该;你对他不好,他恨你。你给他,他觉得少;你不给,他觉得你欠他。升米养恩人,斗米养仇人。这个道理,古往今来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