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云歌心里“咯噔”一下,脚步顿住。
她一个没出阁的女子,这样整夜不归,还是因为陪着陆昭,免不了要挨一顿训诫。
“母亲。”
她心虚地走上前,微微垂下头。
崔氏看着女儿略显憔悴的脸色,还有那藏不住的满眼柔情,心中已经了然。
她走上前,替云歌理了理鬓边的乱发。
“去睡一觉吧,瞧你这眼圈,黑得像什么样子。”崔氏的声音今日格外温柔。
唐云歌愣住了,抬起头,连忙解释:“母亲,我昨夜在陆先生那里,先生是因为唐家才病倒的,我实在放心不下……”
“娘知道。”
崔氏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
“经过这一劫,娘还有什么看不透的?什么家世背景,什么富贵荣华,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咱们侯府,世代都堂堂正正为官,荣耀了百年,可一朝被奸人诬陷,差点变成阶下囚。”
崔氏顿了顿:“陆先生对你的心意,我看在眼里,他为了咱们唐家,连命都豁得出去,这份情义,比什么都贵重。”
“娘……”唐云歌的眼眶瞬间热了。
“只要你心里有他,他也是真心待你,娘就知足了。”
云歌怎么也没想到,母亲会说出这样一番话。
“娘,谢谢您。”她靠进崔氏怀里,像是小时候撒娇那样蹭了蹭。
崔氏拍着她的背,轻笑道:“傻丫头,娘只盼你平安喜乐。你既然认定了他,就随你的心意吧!”
唐云歌心中的一块大石头落地,走路的脚步也轻快了许多。
这一觉,唐云歌睡得格外沉,梦里都是他身上清浅的松木香,连呼吸都带着甜。
得了母亲的默许,唐云歌去听月楼愈发勤快了。
每天天刚亮,云歌就提着侯府厨娘熬好的参粥,准时出现在听月楼。
她总能准确地在陆昭处理第一份密函时,将粥碗恰到好处地压在那叠公文上,半是哄半是威胁地盯着他喝个精光。
以前她总觉得陆昭是运筹帷幄、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人物,自带男主光环。可真的陪在他身边,她才发现这位“算无遗策”的西川先生,原来忙得脚不沾地。
为了救唐家,陆昭之前打乱了筹谋数年的部署,现在积压的密信与公文几乎要将案头淹没。
他像是要把失去的时间追回来,每天清晨便开始批阅,往往唐云歌困倦得已经回府了,听月楼雅阁里的灯火依然通明。
可即便这样,云歌陪着他也觉得很满足。
她会掐着点,在那苦涩的药汁熬好时,守在药炉边,端去给陆昭。
看着陆昭喝药,她便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眼巴巴地盯着他。
“先生,一滴都不许剩。”她软声说着,目光却写满了不容置疑。
陆昭拿她没办法,每次都在她的注视下,乖乖喝完那碗漆黑的药。
陆昭忙他的,云歌就自己找事情做。
有时她在书房一角练字,有时对着窗外的残雪发呆。偶尔,她会像个探头探脑的小猫,轻手轻脚地挪到他案前。
而陆昭总是毫无例外地专心埋首于卷宗密信中。
冬日的阳光透过半掩的窗扉,恰好斜落在他的侧脸上。
他眼窝深邃,鼻梁挺拔,由于大病初愈,原本冷白的皮肤失了几分血色,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清冷破碎的质感。
此时他正凝神思索,微微蹙起的眉心透着一股禁欲的美感,修长的指尖捏着狼毫笔,偶尔在纸上勾勒几笔,动作矜贵而优雅。
云歌看得有些发怔,心跳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以前隔着文字,她只觉得他是书里那个无所不能的人。
书里只写了他如何翻云覆雨,搅弄风云,却没写他如何从一个小小的少年,背负着血海深仇,究竟要经历多少如履薄冰的日夜,要独自一人花上多少心力,才能走到今天的地步。
想到他最艰难、最孤独的时候,自己都一无所知,云歌心里就涩涩的,甚至生出一股想要抱抱他的冲动。
她正胡思乱想着盯着他看,陆昭忽然停下了笔。
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微微侧过头,眼底那抹凌厉在撞见少女澄澈的目光时,迅速软成了一汪清泉。
“怎么了?”
他揉了揉略显疲惫的眉心,端起一旁早已冰凉的茶盏。
云歌像是干坏事被抓包,脸颊上荡起一阵绯红,连忙说:“没什么!”
她从软塌上跳起,掩盖自己的心虚:“先生,等等,我来换茶。”
她上前抢走他手中的杯子,提着裙摆转头跑去倒水。
不多时,一杯温度正好的清茶被递到了他手边。
陆昭摩挲着手中的杯子,还残留着她的温度,低头喝了一口,一股清甜从喉咙溢到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