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却倔。若回宗门也无计可施,岂非白跑一趟,到头来还是要回到这鬼地方,让阿慈白遭苦楚。
那鲛人非妖,却也非人。
或许
他毫不犹豫,当即凝神传讯,寻那本应分赴宝都与骷岛的砚山穗宁两人。
没想到,一年多的今天,这两人竟在一处。
庆幸。
万分庆幸。
穗宁通晓鲛音。
二狗无言,抬手,掌心向下凌空一甩。
穗宁便突地闪至半空,身形踉跄。
众人一怔。
谢玄亭满面讽刺:“贵宗行事别具一格。耽误这许久,如今又凭空拖来一女子。若此女音律精熟,为何藏掖到此刻?”
他望向穗宁:“事急从权,只盼这位道友,真配得上救急之名。否则”
穗宁没理他,径自掠到阿慈身边。一番查看,确定无甚大碍,只是需要鲛人歌涤清心魔,蹙起的眉才稍稍松开。
她剜了二狗一眼。心里,莫名蹿起一股熟悉又尖锐的恼怒,哪怕知晓此事怪不得二狗,可那无名火就是压不住:“你早该问我会不会!若早早询问,阿慈怎会受这份罪?若我不通鲛音,你可知她走火入魔时辰长了后,会等同废人,痴傻至老?你又可知,失联这一年多,暮衡长老暗中打探了不知多少回,都快急疯了!”
二狗没工夫听这些,冷硬道:“快、唱。”
谢玄亭他们也投来催促目光。
穗宁瞪了一眼二狗,起身后又瞪了一眼谢玄亭。
她也利落,飞至前方,手中捏诀,张口便是一段古老苍茫的韵调。这调子与先前沈九安那不成器的鸭嗓全然不同,音韵圆融,周遭灵场隐隐共鸣。
随着歌声回荡,面前那片碧海蓝天,忽如水墨褪色。
巍峨城牌的虚影,在歌声中逐渐凝实,待轮廓清晰可辨,高悬的匾额之上,铁画银钩的沧桑古字也缓缓浮现。
正是“碧海城”三字。
匾额下方的城门随之显露,一线微光自缝隙中透出,内里景象被氤氲白雾笼罩,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穗宁收声,气息微促,语速飞快地交代:“我身有要务,一刻不能耽搁,无法与你们同入。切记,鲛人性狡而恶,水族多躁易怒,入内万不可高声喧哗,与之交谈需缓语低眉,以示无争。”
“若惹来龙族,麻烦便大了。”
她又看向阿慈,担忧的补充:“想让鲛人献歌并不难。它们嗜爱光华璀璨之物,尤喜明珠。献上珍稀亮眼的宝物,自会引得它们现身,歌舞相酬。”
“这是最快,也最稳妥的法子。”
“二狗,你不要办砸,不然我”
穗宁还没说完,人已消失不见。
不是二狗不愿多听,而是砚山急促的传心咒已在他神识中震动数次,语声凝重,叮嘱他碧海城事了务必速速汇合。
言有紧要变故,情势复杂,难以尽述。
唯反复强调:务必尽快。
二狗不再迟疑,扛着阿慈,身形一晃率先掠入城中。
余下众人见未生异状,这才各展身法,相继跟去。
城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海天光色。
而城内景色却非想象的礁石沙滩、街市巷陌,竟依旧是一片漫无边际的幽暗水域。
谢玄亭对飘雪宗几人视若无睹,眼神未给半分,唇舌未启一言。他只朝周渡、梅枝雨与尚在恍惚的沈九安略一颔首,四人周身灵光微漾,便无声无息向下沉坠,迅速没入深不见底的墨蓝沧溟之中。
这就是利用完了就扔,半点儿面子不给,半点儿好处不分,就此别过的意思了。
婉禾对此情状未置一词。只略微侧首,似在静辨水纹间灵息的流向,随后朝着另一侧的澄寒深水,默然沉落。
江蹊站在原地,看了看二狗肩上躁动不安、双眼赤红的阿慈,又望了望婉禾消失的方向。稍一斟酌,便将赤寰留下,换了个代步法宝,追着婉禾飘走了。
二狗对这一切浑不在意。
他全副心神都系在肩头滚烫颤抖的身躯上。阿慈喉咙里正不断发出困兽般的嗬嗬声,唇角开裂渗血,身体仍拼命扭动,额发早被冷汗浸透。
他心急如焚,却不忘先凝出结界,待光幕将两人裹住,才朝着深海疾速下潜。
水压渐增,光线愈暗。
四周开始出现一些发着莹光的水草,和半透明水母状生物。
岑寂。
可怖。
二狗疾驰,从戒指里接连取出数样物什。
流转着七彩光华的明珠,内蕴星辉的月魄石,还有几枚能闪瞎人眼、纯为装饰图好看的玩意儿。
他寻了处水流相对平缓的水域,手腕一抖,那些珍宝便似被丝线牵引,悬浮水空中,排列成不规则环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