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说,不要浪费粮食。
她也用尽全力地去抬头,想让万紫不要害怕,把饭放得离她近一点,她自己可以去吃。
可这挣扎落在对方眼里。
不过是头颅极其轻微地晃了一下。
万紫的哭声细细传来,带着颤:“师妹…你还是师妹吗?你还…活着么?”
她并未靠近,只颤巍巍地将一面铜镜伸到阿慈低垂的脸前,语气里渗着惴惴不安的惊恐与试探:“让我瞧瞧…怎的一夜之间,你就成了这副模样?”
话似关切,镜却如刀。
既像要照出眼前人是否仍是原主,又像不敢沾染晦气,只敢以这冷物,遥遥探一探鼻息。
阿慈掀了掀发肿的眼皮。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她看见了。
一张溃烂的脸。
脓疮在肌肤上蔓生,黄白脓液从裂口渗出,混着暗红血丝,覆盖了原本轮廓。眼睑肿胀,双颊浮凸着大片瘀斑,嘴唇被溃烂扯得变形,微微张合间,露出残缺的牙。
齿冠碎裂,牙龈裸露。
这不像活人的脸。
像一具从内部开始腐烂的躯壳,勉强被拼成头的形状。
阿慈静静看着镜中那张脸。
像在看一个陌生的鬼物。
她从前并不多在意美丑,这会儿那点对丑的羞耻心却发了作。她竟怕了,怕被二狗瞧见她这幅模样,怕那样一个爱俏的人,会对她露出厌恶嫌弃的神色。
哪怕仅仅是一丝闪念。
她都无法接受。
阿慈本能地瑟缩了一下,牵扯得铁链哐啷。
万紫确认她瞧见,心情颇好地将镜子收回。难为她能将内里与面皮割裂得那般清楚,还在哭泣:“师妹你还活着就好据说二狗脖间那枚作为易容的玉佩,竟在昨夜无端碎成了齑粉他原本的相貌,已被证实是恒莲无疑。”
“证据确凿,只待清晏尊主归来,便要行刑。”
“你可千万撑住…暮衡长老,还在为你奔走呢。”
话已递到,万紫也将戏做足了全套。
她取出一双素白缠丝手套仔细戴上,这才走到是阿慈身后,拢起那散乱的头发。她梳得又慢又稳,直至挽成一个端正到近乎刻板的道姑髻。
万紫退后半步端详,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示众的器物。
末了,也不知是怜悯未尽,还是戏瘾未收,她竟真还把饭菜,一勺一勺喂进了阿慈口中。
做完这一切,她就走了。
杀人最狠,便是诛心。
从来不会对粮食产生抗拒的阿慈,在万紫走后
竟然吐了。
她将努力吞咽到胃里的食物,吐了一地。
秽物混着未消化的饭食与黑血,溅在脚边。
刺目得可笑。
自那之后,连续数日。
饥饿的感觉从她身体里彻底消失。
万紫也再没出现过。
但对阿慈而言,来或不来,都已无关紧要。胃里空荡荡的,心口也空荡荡的,她觉得这么活着跟死已经没了差别。
可她偏偏就没死。
阿慈想笑,想笑二狗到底是用了什么法子承担了她的痛,又吊着她的命。是什么邪术禁法,还是什么稀罕的天才地宝。
太蠢了。
他不该这么做。
而继食不下咽后,她又开始分辨不出冷热。
风雪刮在身上,像隔着一层厚重棉絮,偶尔从崖缝漏进一缕惨淡天光,也暖不起她分毫。
她成了一具被抽走感知的空壳,在铁链束缚下,渐渐向着更深的腐朽里沉沦。
阿慈以为,她等不到任何人了。也以为等不到行刑那日,她便会没声没响地烂在这戒律崖上。
可意料之外,却又在某种苦涩的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