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芙丽还没来得及说话。三岁大的、浑身脏兮兮的小比尔从屋子里跑出来哭着说:“妈妈,我怎么都叫不醒珍妮!”
玛莎脸色一变,拿着破羊绒袜子就往棚屋里冲,贝芙丽也赶紧跟进去。
凯尔的父亲是琉恩人,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被圣庭害死了。父母死后,侥幸活下来的凯尔被心善的姨妈接过来抚养长大。
姨妈家当时已经有五个孩子,日子过得十分艰辛。凯尔小时候常常没饭吃,贝芙丽的祖母那时还在世,看实在可怜,时常把小凯尔叫过来吃饭。贝芙丽就是自那时起和凯尔认识的。
在祖母发现凯尔身上的琉恩人血统之后,他们的关系就更加紧密了。他们是唯一的、掌握对方最大秘密的朋友。
凯尔的姨妈一家一直都以为,凯尔的父母是因为被人诬陷对光明神不敬,所以才会被圣庭卫兵处死。
否则,酒鬼老比尔要是知道了凯尔的父亲是琉恩人,一定会找来圣庭卫兵把凯尔抓走。
珍妮是玛莎和老比尔的第四个女儿,但她是最大的,因为前面三个孩子都早早夭折了。玛莎一共生了十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一半。
珍妮五岁起就不得不去城外的煤场捡煤渣,当时才四岁的凯尔也得一起去。贝芙丽在祖母的庇护下,倒没吃过这份苦,但她听凯尔说,煤场有巡逻的守卫,一旦被抓到,就得结结实实挨一顿毒打不可。
珍妮有个姐姐就是挨了打,回来没两天,就病死了。
凯尔最开始干这活儿的时候,至少有一个月身上的伤就没好过,不过后来他掌握这些守卫巡逻的规律,就很少再被抓住了。珍妮的情况也差不多。
除了像贝芙丽这样的少数幸运者,贫民窟的大多数孩子四五岁起就得开始拾煤渣、捡破烂,六七岁可以接一些剥线头、搓麻绳的活儿干,等到八岁,女孩就可以进入纺织厂做童工,男孩就可以去煤矿做爬童……
她们冲进去的时候,珍妮正倒在地上,面容消瘦、双眼紧闭。
玛莎伏在大女儿的身上,摇晃她骨瘦如柴的胳膊,呼唤她的名字,但珍妮始终毫无反应。
双唇颤抖的妇人伸出粗糙发黑的手掌紧贴到女儿的口鼻前,只触到一片冰凉,她又去摸珍妮的手脚,显然仍然得到了失望的结果。
年轻的珍妮死了。
玛莎瘫坐在地上,流着泪喃喃自语道:“怎么会这样……不是说只是有点累,想要休息一会儿吗……”
“她两天前请假回家,咳嗽得厉害,说是要在家里休息两天,然后再回工厂去,怎么就死了……”
脏兮兮的小比尔傻傻地站在一边,看着母亲伏在大姐的身上痛哭流涕,看起来呆呆傻傻,没什么反应。
珍妮一直在城郊河岸的一座纺织厂里工作,住在工厂的宿舍里。贝芙丽每次回来的时候,珍妮都不在家。她已经有好几年没见过她了,刚刚进来第一眼,看到她瘦成这个样子,也吓了一跳。
贝芙丽帮着玛莎一起,从一堆破旧的衣服里挑了一件干净的、补丁少一些的粗布衣,给珍妮换上。又打了一盆水回来,用破布蘸水擦干净珍妮苍白的脸颊、胳膊以及手上的茧子和伤口。
忙到天黑以后,她才提着行李往自己家走。
快走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听到了激烈的争吵声。
是贝蒂正在和房东太太吵架,骂得难听极了。
贝蒂是附近一个老妓女的女儿,七年前妓女死了,十五岁的贝蒂不愿意嫁给贫民窟里的那些男人,于是乞求贝芙丽的祖母能够收留她。
贝芙丽就这样多了一个姐姐。
今晚的月亮很明亮,月光照亮了贝芙丽的面孔。
贝蒂和房东吵得正激烈的时候,一转头,看到了走到跟前的贝芙丽,吓了一跳。
她也顾不上吵架了,赶走那个身材肥壮、满脸横肉的房东太太,急忙问:“你怎么回来了?贝芙?”
“学院放假了。”
“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被退学了。”贝蒂拍着胸口说。
贝芙丽:“……”
虽然没有,但也快了。
不过这种事情,她不到万不得已还是不想说出来惹得贝蒂和她一起烦心了。
“你们刚刚在吵什么?”她问。
贝蒂叹口气:“还是为着涨房租的事情呗。”
贝芙丽不可置信:“今年年初不都已经涨过一回了?”
说到这里,贝蒂越想越生气,忍不住再次用下流恶毒的词汇,把那个黑心烂肺的房东又骂了一顿。
贝芙丽的祖母去世的时候,给她们俩留下了一小笔钱,不过贝芙丽生了两次病以后,就没剩下多少了,这两年的房租和各种开销,一直都是靠姐妹俩打工挣的。这其中出大头的,自然是贝蒂。
看到贝蒂为房租发愁,贝芙丽庆幸自己没把学院催缴学费的事情说出来。
她倒是讲了珍妮去世的事情。
姐妹俩感伤一番。
贝蒂忽然觉得不对:“你回来提着行李不先回家,去他们家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