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岩昭又看了她两眼,将笔搁到笔山上。
“拿来吧。”
谢婉鸢恭恭敬敬地上前,递过卷宗之后就找了个最昏暗的完全看不到灰尘飞舞的角落站着。
霍岩昭接过卷宗之后,正要翻看,余光却瞥见她滴溜溜一路站到了柱子后面。
“谢主事。”
少女轻嗤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愤懑:“在青藤族,女子地位本就卑微,这都是他们男人定下的习俗。要我说,部落里闹蛇妖,就是这些男人作出来的孽!”
“阿娅,休得胡言!”一个清朗的男声插了进来。
众人转头,只见黄偃青步履匆匆而来。
他认出霍岩昭,连忙拱手致歉:“原来是霍少卿与……夫人,多有冒犯。”
他虽已知晓谢婉鸢是那个声名远扬擅破案的若雪姑娘,但却还是将她与霍岩昭当做了夫妻。
她犯了错?还有三处……
谢婉鸢明白,凡是做事就总有可以改进之处,但她毕竟不到三日就破了案,怎么就一下子出来三处错误?
若换了旁人也就罢了,这话从霍岩昭口里说出来,就有些难接受了。就在方才,他还劈头盖脸地骂她连结案陈词都不会写来着。
“大人,可是怪下官贸然答应三日破案?”
这个实在太容易想到了。
她答应三日破案的那日,几乎成了衙门里最不受待见的人。除了方钰还肯跟她打个招呼闲聊两句,旁人都没拿正眼看她。就连中午用饭的时候,膳夫给她的菜肉都比旁人少一勺。
霍岩昭点了点头:“还不算太蠢。那你说说,若重来一次,你当如何?”
谢婉鸢撇了撇嘴,那时几个附近的居民为了一点供品就要送珠珠他们兄妹去衙门挨板子,她明明都已经劝动了那些居民,却突然跳出个挑事的二品官。若不是他逼得她无路可走,她怎会答应三日破案。
谢婉鸢脸颊微红,立即澄清道:“黄公子误会了,其实我们并非夫妻。只是先前为隐瞒身份,骗了黄公子。”
黄偃青不好意思地一揖:“抱歉,是在下眼拙,并未看出端倪。在下倒是觉得,二位站在一起,确实颇有夫妻之感。”
霍岩昭闻言,唇角不觉微扬,谢婉鸢也心下暗笑,悄悄红了面颊。
黄偃青转向那少女,语气严肃:“阿娅,这些习俗不必与外人多言,本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黄娅却扬起下颌,反驳道:“既然知道不光彩,为何不废止?若非如此,部落里怎会闹出蛇妖伤人之事?”
“哪里有什么蛇妖?”黄偃青无奈摇头,“不过是条罕见的白蛇,又恰巧咬死的都是男子,才被传得神乎其神。”
“大人,恕下官愚钝,只是下官觉得本朝设立刑罚之目的,乃是为了惩奸除恶,还百姓安宁。若重来一次,下官还是不忍让那两个孩子因一点点本就要浪费的食物受笞刑。”
霍岩昭叹了口气:“谁说要让他们挨板子了。你为官也三年有余了,就不能想想在现有的法条之下,如何妥善地将此事解决?”
现有的法条?现在顺天府惯常的做法就是不论情节轻重,但凡是作奸犯科的人,都先打一顿板子再说。
她就是考虑到这些,才不能眼看着他们被抓去衙门。
“你要记住,”霍岩昭见她不明白,干脆直接点给她,“你是官身,百姓抓到他们偷窃,要送他们去衙门,是有理有据,你不可阻拦,否则便有偏袒之嫌。但是到了衙门之后,你尚有些余地。
“依本朝律法,凡偷窃物品在二两银子以下,当由失主提讼,且提供确凿证据,衙门才予以受理!”
谢婉鸢忽然明白他的意思:“……但本案的失主,严格来讲,是河神!河神不诉,此案便不能立!”
霍岩昭一笑:“正是。短短三日内就要查清这桩疑案,你也是多有困苦吧,还要承受旁人的非议。我想告诉你的是,为官的本分要守住,但也要给自己争取最大的余地。
“才不是巧合!”黄娅语气激动,“蛇类之中,本就雌性蛇体型更为硕大。这些年来,青藤族因‘产翁制’累死的产妇数不胜数。要我说,这巨蛇定是枉死产妇的怨魂所化,回来复仇的!”
她转向霍岩昭等人,嗓音里夹杂着不平:“你们可知,所谓‘产翁制’,就是女子生孩子前后,反而要伺候假孕以及假装坐月子的丈夫。你们说,这公平吗?”
众人沉默无言,神色复杂。
“我知这不公平,”黄偃青轻叹一声,“我虽为男子,但也不认同族内这般陋习。只是追根究底,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很难违背。说到底,是因男子无法确定孩子是否亲生,才用这种方式让自己参与到生育之事中。”
他语声坚定:“可我当然知道,孩子本就是母亲所生,与其这般故作姿态,不如好生照料妻子。若他日我能继承首领之位,必当设法废止这陋俗。”
黄娅却冷笑一声:“你想当首领?还是先想想怎么保住你这条命吧。”
“大人您久为衙门操劳,好不容易来到此江南风雅之地,下官以为大人应当疏解胸怀,怡情益身,才”
“谢主事,”霍岩昭做了个停的手势,“你平日不是挺敢说的吗?怎么这会绕来绕去的——究竟要我做什么?”
谢婉鸢吞了后面的几句话,抬手一指那河上的画舫,“下官想邀您同乘。”
霍岩昭抬头一望,见她说的是画舫,便淡淡笑了笑:“你自去吧,我还有些”
他一瞬间似乎是想到些什么,沉吟了片刻。
黄偃青神色一顿,眉心拧了起来。
黄娅又看向霍岩昭一行人:“天色马上黑了,你们似乎并无要离开部落之意,可是今晚要住下?若是如此……”
她顿了顿,嗓音压低了几分:“夜里可要当心蛇妖出没!”
霍岩昭一行人面色微沉。
陈三虽已知晓那蛇妖是利用雄黄粉刺激蛇而造出的假象,但依旧免不了倒吸一口冷气。
谢婉鸢说得义愤,但二品官摇着扇子,似乎不以为然:“所以呢,来找爷做甚?”
“因此案大人全程参与,小人想求大人帮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