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看见这名单,谢婉鸢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衙门里的人对她的态度忽然就有了显而易见的变化。
先前少给她一勺菜的膳夫偷着将她打量了好一阵,看那神情,似乎她是妖怪变的,他要用他的火眼金睛看穿她的真身。
原先总笑着跟她打招呼的钱伯如今对她毕恭毕敬,一下子疏远了许多。
张大人把她叫到值房去,说了些家长里短、有的没的,绕来绕去也不知道究竟想问什么。
“霍大人今日还好吧?”
张大人端起茶盏,终于飘出来这么一句。
谢婉鸢一脸茫然,“霍大人不在衙门里?”
“本就该咱俩去的,他才来几天,凭什么轮到他?我告诉你,你可别小瞧了他,巴结上峰,他厉害着呢。”
清晨的斜阳透过窗棂,洒下一片金灿灿的光影。
谢婉鸢缓缓睁开眸子,脸上不见丝毫倦意。许是心里一直惦记着霍岩昭,她根本睡不安稳,全凭着一线希望撑到现在。
念及陈三应在轩和医馆守了一夜,她立刻起身洗漱更衣,顾不上用膳,便匆匆去到那处能翻进轩和医馆的墙边。
她脚下用力一点,三两下的工夫翻过墙头,稳稳落地,一边掸着衣襟上沾染的灰尘,一边往大步朝着顾悠所住的宅院走去。
陈三正靠在顾悠房门不远处的廊柱上阖眸小憩,听见脚步声,缓缓抬眸。
谢婉鸢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急切问道:“如何?顾大夫昨晚可去找了医案?”
陈三摇头:“他和伙计都没出过房门,估计是不打算找了,索性诓骗我们称没找到。郡主……您别动气,也许确实不好找,顾大夫是嫌麻烦了……”
谢婉鸢蹙起眉头,心中却不这么认为。她更觉得,顾悠是想隐瞒什么,才故意不去找医案。
“也好。”
谢婉鸢总觉得霍岩昭今日心情很不错,之前用饭的时候他就比在衙门里的时候话多,乘画舫的事原以为他不会答应,此时他却也站在了船头。
其实他原是坐在舱内的,无奈此时舱内正好有几个妆楼里的姑娘,自打他二人一上来就盯着他们瞧,他偶尔看过去,那几个姑娘就用帕子掩着嘴,左一眼右一眼瞟着他窃窃而笑。
在京师的时候,也有不少贵女对他表达过鸢睐,但那也都是极为客气和隐晦的,眼前这样的情景他还是头一回经历。
他被瞧得浑身不舒服,干脆站到船头去吹吹风。
谢婉鸢却不怕姑娘看,径自将胳膊垫在窗上,托着腮观景。
星斗璀璨,夜幕深沉似海,无边无垠。
她恍然觉得天幕近在咫尺,她只消再探探身子便能飘飘直上,变成其中一颗小小的星。
眼下线索似乎又要断了,她不禁感到一阵无力。即便猜到顾悠可能也与本案有关,即便怀疑轩和医馆里藏着顾悠父母的暗室,可眼下没有任何证据。
她双手不自觉地攥紧,微微发颤,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查下去,又该怎么救霍岩昭……
就在这时,屋内传来一阵懒散的脚步声,随后“吱呀——”一声,房门被拉开。
顾悠探出半个身子,满脸倦容:“你们……来得这么早?翻墙进来的?何必如此……”
他打着哈欠转身往回走,谢婉鸢和陈三立刻跟上,本以为他会说“医案没找到”,不料他却从书案上拿起几本册子,低声道:“给,郡主要的医案,都在这儿了。”
谢婉鸢顿时睁大眸子,怔怔地看着他手中的几本册子,封面上清清楚楚写着“医案”二字。
她一时愣住,心下满是疑惑。
莫非……这些医案本就放在他房里?
多年前她曾和霍岩昭约定,有朝一日来金陵,定要在秦淮河共乘画舫看两岸的风光,如今霍岩昭这个傻瓜虽还不知,她却已完成了当年的心愿。
自从上次听说当年退婚之事另有隐情,她胸中有些郁结多年的东西就逐渐消散开来。如今她发现她当年说过的许多无关紧要的话,他居然都还放在心上,便觉得那仅存的一团怨气也消融殆尽。
不论当年退婚的真相如何,他一定也是不愿的,一定有他的无奈。
霍岩昭正背着身子立在船头,清俊稳重,一表人才。他是她从前的未婚夫,是她曾经全心全意珍爱的人。
他日后会有一位贤淑美丽的妻子,但那人定然不是她了。
人不能太贪心,她只求为父亲和所有亲人昭雪沉冤,其他的她都可以放弃。
如今这样也好,她做他的下属,与他一起惩奸除恶,也算另一种缘分。
她嘴角扬起,一颗晶莹的泪珠滚落。
顾悠见她不动,略微一顿:“郡主可是不知该从何看起?”
说着,他把医案放回书案,利落地抽出其中一本,翻到某一页:“赵庭当时面黄肌瘦,常感困倦,时而癫狂,全凭长生丹‘续命’。”
“那时家父对此症也束手无策,开的方子只是简单温补,实则是让他们继续服用长生丹。至于后来这几人是生是死、境况如何,医案里便没有记载了。”
顾悠所说与谢婉鸢之前的推测大致吻合,但她此刻并不关心这个,心思全在“这些医案究竟从何而来”上。
她伸手慢慢接过医案,捧在手中细细打量。
纸页已微微泛黄,显然放了有些年头,边缘甚至生了霉斑。
霉斑……
谢婉鸢眸子一亮,眼下只有一种可能:这医案一直存放在阴暗潮湿之处。而最可能的地方,就是轩和医馆内那间藏着顾悠父母的暗室。
暗室的入口,恐怕就在这间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