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扶荧会送你离开。”
他冷冷撂下话,随即转身离开。
婉鸢在案前侧首,目送霍岩昭的背影,疑惑丛生。
难道真是身体不舒服,却又不愿承认?
她想起昨夜他毒发时的种种,望着屋门方向,默然片刻。
继而心绪稍定,重新趴回到案边,将注意力移回到案上的程式上,回忆着刚才霍岩昭的步骤,伸指回推起算筹,一步步反向而行,试图弄明白运算的规则。
突然,一条青黑色的蛇猛然窜出,直扑霍岩昭的手腕。
“小心!”
谢婉鸢一声惊呼,当即弹射出一枚石子,“啪”地一声正中蛇头。
那蛇应声倒地,便不再动弹。
霍岩昭正要开口道谢,却见谢婉鸢身后的树枝上雾气翻涌,另一条更粗壮的巨蟒已悄无声息地立起身子,张开巨口,正伺机突袭。
谢婉鸢恍惚间意识到什么,慢慢转过头去,正对上那血红的信子一下下地触及自己衣襟。
她登时吓得不知所措,一颗心几乎跳出胸腔,身形一晃,整个人自马背上跌落。
巨蟒趁势越过马背,朝她扑了上去。
霍岩昭当即拔剑,飞身而上,却已然来不及了,眼看着巨蟒的毒牙即将触及谢婉鸢的颈子,他心头一寒。
第90章白蛇
千钧一发之际,那蛇竟陡然停滞在半空,一动不动了。
蛇口距谢婉鸢不过寸许,猩红的信子缓缓垂了下来,似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束缚住,随即整个蛇身也伏低了下去。
雾气深处,传来一阵幽咽的笛声。
一位身着素白暗纹长袍的英俊男子手持蛇笛,提着一盏惨白的人皮灯笼,自浓雾中慢步走出来。
谢婉鸢心潮翻涌,霍岩昭的话虽不好听,却是句句切中她的要害,她原觉得自己做得还行,此时竟已经听出了一身冷汗。
霍岩昭见她神色变幻不定,暗自道了句“孺子可教”,不枉他今日费了这一番口舌。
“行了,拿回去重写。”霍岩昭将卷宗吧地放过来,再不多说一句,自顾自地从笔山上取笔沾墨,继续写他的公文。
谢婉鸢看他忙着,便低头从书案上取了卷宗,默默行了一礼,又轻手轻脚地退到了槅扇边。
槅扇一开,门外居然有七八个人正纷纷直起身子,四散而去。反应慢些的,居然还和她对上了一眼。
除了几个书吏外,梁虎、方钰和张大人居然也在其中。
“方大人?”谢婉鸢一口叫住被挤在最前面,因而比旁人慢一步的方钰。
方钰额头上鸢筋微跳,干笑着转过身来。
“谢主事啊,结案辛苦了啊,你饭还没用过,快些回去用饭吧!”
“方大人,”谢婉鸢好奇地跟上他,“方才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诸位都等在这?”
“呃,也没什么,”方钰觉得脸发烫,“就是霍大人一向话少,我们每次见他,他都超不过五句话。所以大伙一听书吏说霍大人跟你说了许久,就觉得新鲜,想来瞧瞧是不是真的……那个,我还有事,我先走了,快吃饭啊。”
他话还没说完,就朝她摆摆手,一路小跑地走了。
这些人是来偷听的?谢婉鸢忽然意识到。他那原本只是句玩笑话,可是人家表现得半点不稀罕,他突然就有种极为少见的不舒服的感觉。虽然说不出是什么,但是抓心挠肝的,让他浑身不得劲。
谢婉鸢出了顺天府,失望之余还是跑到广德侯府试了试。这回她虽也打着霍岩昭的名号,但侯府的门房已经认识了她,果然是连门都不让她进。
她与那门房交涉之际,朝里望了望,却发现那院子里是一派奇异景象。
树上、廊下,房檐上,到处垂落着一条条的黄纸,有的地方还挂着铃铛。
风一来,黄纸在空中上下翻飞,铃铛在廊下叮叮当当,若不是门房的态度依旧傲慢,她都怀疑自己来错了地方。
她猛然想起上次见面的时候,那个三公子就有些神神叨叨,听见猫打架都要哆嗦好一会,还求广德侯在家里做法事。
这些个零零碎碎怕也是因他才挂的,就为了让他安心。
广德侯看上去那么好面子,为了儿子的一块心病却不惜把府里弄成这样,想来往日是没少纵着儿子的。
当初他儿子在府里公然调戏婢女的时候他若能及时劝诫,事情也不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自己的儿子养成了废物,还祸害了人家闺女,惹出一连串的人命官司不说,还毁了人家好好一个家。
不论这三公子能不能定罪,他心里这病根怕是种下了,最好日后能时不时地生出芽来,好好地折腾他。
不过,良心上的痛苦就只是良心上的,她还是不想放过恶人。
现在难就难在,只有少年一人的证词,并不能直接在结案陈词里将这三公子写成罪犯。她回了刑部后,绞尽脑汁写了一篇既能凸显三公子过往恶行,又不用言之凿凿说他曾奸|污珠珠姐姐的陈词。
这桩案子里,少年谋杀三人,误杀一人。依据本朝律法,即便是误杀这一项,也要判绞刑,所以他恐怕是难逃一死了。至于那三公子的恶行,因证据欠缺,她便在陈词中申请立案调查。
待她终于搁笔,写废的草稿已经堆成了小山,方钰让书吏给她带过来的午饭早已经放凉了。
她顾不上填肚子,将陈词读了两遍就放进卷宗里,然后拿着卷宗去找自己的顶头上司——刑部郎中张大人。
张大人一见她拿着卷宗进来,就知道所谓何事,直接朝最后一层院子的方向指了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