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昀厚虽有些不着调,但颇懂生意场上人际来往那套,见来人显然是个大人物,忙整肃衣冠,快步上前,向父亲和客人见礼。
婉鸢因是女眷,只远远站着敛衽一礼,见那中年男子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谢昀厚,颌首寒暄了几句,便跟着谢行全往前院去了。
谢昀厚等着客人走远,跑回到妹妹身边,表情难掩愕然:
“乖乖,你知刚才那人是谁?刑部尚书张竦的胞弟!就是张贵妃的兄弟,齐王的舅父!这样的人物,居然亲自上咱们家?我看后边还跟着尤嬤嬤,就是咱们坊时常给人说媒的那个冰人。难不成……是替太史令下聘礼来了?”
婉鸢亦是不解。
下聘什么的,绝无可能。
她都已经跟霍岩昭把话说清楚了,他也显然对自己毫不在意,眼下就等着他解除婚约了。
只是……
当朝宠妃的兄弟,亲自跑来谢家,又会是为什么?
少顷,送完客的谢行全,从前院回到书房。
婉鸢自知难逃责问,心里七上八下,亦步亦趋跟着进了书房,迟疑着掸了掸裙裾,准备跪地请罪。
她哥谢昀厚却早熬过了最忐忑的时刻,此刻内心填满八卦,上前帮妹妹打听:
“爹,那个尤嬤嬤来咱家,该不会是为了什么亲事吧?”
谢行全一脸疲惫,举盏饮了口茶,扫了儿子一眼。
他此时也无力追究昨天的事,平复了一下情绪,缓缓道:
“刑部张尚书家的二房嫡女,比你年长三岁,之前嫁给了著作郎李嵩为妻。去年丈夫病重,张家便早一步让两夫妻签了和离书,把姑娘接了回来,现在正在重新说亲。”
“啥?丈夫一病就和离?这不是张家明摆着仗势欺人吗?”
谢昀厚忿忿不平,又突然意识到父亲的那句“比你年长三岁”,依稀反应过来:
“那……那尤嬤嬤上咱家,跟这事有什么关系?难不成……难不成是要我……”
谢昀厚紧张地说不出话来。
谢行全打断儿子:
“儿女婚事,父母作主,不需要你的意见!”
他放下茶盏,心中思绪纷杂。
事情发展到眼下这个局面,他实是始料未及。
上次向女儿问过话之后,他就下定了决心,必须要尽快敲定她与霍岩昭的婚期。
昨夜听说婉鸢被带去了大理寺,谢行全心中最后一根稻草压下,索性破釜沉舟、豁出一切,拿着当年太后赐婚的旨帛,求去了自己上司的上司,户部侍郎闻道正的府上。
闻侍郎曾是大理寺卿王颛的门生,而王颛则是太后的堂弟。
回到霍岩昭身边,二人将所见所闻尽数相告,霍岩昭几人皆是震惊。
“人皮灯笼……”谢婉鸢焦急地望向霍岩昭,“就这般任由他们破坏尸身?我们该如何验尸查案?”
霍岩昭思忖片刻:“既然尸身已经破坏,便不要硬闯。”
他略一沉吟:“有人提到猎杀蚺蛇过多,所以蛇妖才来复仇?莫非……是蛇胆炼丹?”
谢婉鸢恍然:“对啊,蛇胆有解毒之功效,是炼丹的常用材料之一。猎杀蚺蛇除了能出售蛇皮、蛇肉以外,最有用的便是蛇胆。或许,青藤族猎杀蚺蛇的目的,真的是炼长生丹!”
第92章相求
霍岩昭颔首,斟酌几许,道:“既然黄县尉来此,是调查蛇妖咬死人一案,那么此案的第一个死者尸身应在县衙。不如,我们就去衙门,让门口侍卫告诉县令,大理寺少卿亲自登门,助力查案。待回头,我们便可随着县令请回青藤族部落,大大方方调查。”
陈三拍手:“少卿好主意!”
“走吧,在此之前,先去觅食。”霍岩昭道。
陈三一听要吃,顿时眉开眼笑,垂涎欲滴:“少卿,这缘县有什么好吃的肉?”
“县衙边上应有不少馆子,随你挑。届时,县令定会亲自前来,请我们助力查案,不妨就给他个机会,表表诚意,叫他先自掏腰包请一顿。”
“还有人请客!”陈三两眼放光,“那我得多吃点!”
“别太贵,差不多就行。”除夕夜寅时。
天还未亮,本该酣眠的建京城,不时有爆竹的声响和亮光,如流星坠地,满城结彩,家家户户都在围炉守岁,庆贺新年。
光亮没有照到建京城东南角的荒寺。
这儿是旧宫遗址,地高林密,此时星月皆隐,北风宛如鬼哭,朽败的屋檐簌簌落雪。
荒寺枯井之中,传出木头撞击枯井石壁的轻响。
一个高大人影从朽败的井沿踩出,浓烈的血腥味顷刻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开。
雪冷的气息代替了鼻间的血腥味,霍岩昭望向墨黑、躁动不安的天空。
北风刮着面皮,刚从厮杀中挣脱的人,眼睛还近乎野兽一般,压不下浓重杀意。
脚下枯井之内,那些精心豢养的杀手,已堆成尸山,流成血河,又在尸冷之后,滴血成冰。
黑衣紧贴在挺拔骁健的身体上,随着呼吸起伏,霍岩昭执着的剑,已砍卷了刃,血将手和剑柄粘连在了一起,整个人几乎是从血池里捞出来一样。
夜色将一切悚目的东西都掩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