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一开始是个负数,对吗?”
鲁王颌首接话:“对!”
婉鸢明白过来。一旁张贵妃心头一揪,唯恐皇帝现在就开口为儿子赐婚,正想插话,却见坐在另一侧的太后放下玉箸,接过女官奉上的丝绢、印了印嘴角,缓声道:”哀家倒是觉得虞相老糊涂了。既然户部和工部都安抚好了灾民,何故又还有数万人流落到长安来乞食?这岂不是前言不搭后语?“
虞相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敲了下须发花白的脑袋,陪笑自嘲道:
不久后,马车在轩和医馆前缓缓停下,医馆伙计前来迎门,却告知他们,顾悠已被传入宫中。
谢婉鸢这才醒来,缓缓直起身子,定了定神,面露担忧:“顾大夫这一去,怕是一时半刻回不来。不如我们先寻别的大夫看看?”
霍岩昭轻轻摇头:“不必急在一时,晚些再来也无妨。”
说罢,他示意医馆伙计,待顾悠回来,前去大理寺报个信,之后便命陈三继续驭马,先回大理寺。
他看向谢婉鸢,艰难地撑起身子,神色微正:“对了,案情查得如何了?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寻找解药,还有追查真凶?”
谢婉鸢略一沉吟:“解药应当更紧要些,圣人毕竟更在意这个。”
她顿了顿,将先前所查之事细细道来。
那晚霍岩昭用了自己的商贾算筹,以颜色区分了正负,而鲁王的算式里却是以斜筹来标注的。
她想起双陆也有两种不同颜色的棋子,伸手拉过被鲁王推去案边的棋盒,从里面拣了几枚红棋,替代了算式里的斜筹。
重新摆过之后,就更像霍岩昭那晚所解的程式了。
婉鸢沉下心来,一手肘在案沿、托着下巴,一手不断调整着算筹的纵横,相抵、移列,动作轻盈灵敏,神色沉浸而专注。
十位,百位,千位,万位……
夜风吹鼓起水榭的垂帘,漾出波纹般的流光,映在少女静谧贯注的身影,镀出一层近乎虚幻的晕泽,令人难以移开视线。
萧元胤的目光定固在谢婉鸢的脸上,想起先前大殿之上,她突然从自己身后的帘中走出,姿态袅袅的,让在场所有人都狠狠惊艳了一把。
聪慧,有胆色,不拘小节。
甚至连他一向看人苛刻的父皇,眼里都难掩一丝欣赏的意味。
好像每次把她逼到绝境,她都能逸然狡黠地逃出生天。
“总之,青灵丹并不奏效,他们原以为此丹可解忘川红之毒,可依丹方炼出的丹药却并无用处,这才孤注一掷,命我们去找解药。”
“眼下解药的线索,或许只能从售卖忘川红的那商人阿黑身上寻得。先前查到那阿黑住在承福坊东南角的宅子里,可人却已经死了。”
她神色渐渐凝重:“京兆府这两日发现一具溺死的尸身,留有大胡子,眼角边有颗痣,与那商人阿黑样貌相符,应当不会弄错。只是,那尸身却颇为蹊跷,胃脏竟比拳头大不了多少,里面还有木屑与棉絮。”
“一个商人,还有宅子,却已至少大半月食不果腹,怎会沦落至此?”
说到这里,她轻轻一叹:“总之,我已将可继续调查的方向告知曹尹,请他们继续追查。当时因急着查母亲的事,便先离开了,也不知……他们眼下调查进展如何,我想还需亲自跑一趟。”
她抬眼看向霍岩昭,眉间隐现忧色:“只是你这样子……还是先留在大理寺好生歇息,稍后我独一人前去便可。”
霍岩昭却摇头:“曹凛风先前多有为难你,我岂能放心。”
水榭纱帘的另一头,被肃王遣人请来的霍岩昭,亦在廊前缓缓驻了足。
帘影灯昏间,少女轻捻棋子,眉眼沉静。
周围环绕着的几名男子,俱是锦袍华贵,或英武挺拔、或雍容文雅。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运棋少女的身上,紧紧相随,一瞬不瞬。
就连他本以为会因与自己不睦、而再度借故迁怒的萧元胤,也只静静而立,看她看得凝濯而专注。
回廊顶的忍冬藤被夜风吹动,一两根细蕊新吐的枝蔓垂飘下来,拂过霍岩昭肩头。
他清醒过来,侧首看了眼垂落的藤蔓。
抬手摁住。
在指间,轻轻折断。
谢婉鸢挤出一丝笑容:“不碍的,他现在已知我身份,早不似从前那般。再者……”
她微微一顿,回想起曹凛风先前曾提出帮助自己的事:“我想曹尹并非那等……只知实务之人,他心怀正义,也一定希望能查出真相。”
霍岩昭淡淡点头,但对于谢婉鸢一人前去,仍是放心不下。
此案牵涉甚广,万一这背后之人不想她寻得解药,下手灭口,她独自前去实在太过危险。好不容易才与她重聚,他又怎舍得轻易分开?
沉吟片刻,他扬声对外面的陈三道:“陈三,回去备一架轮椅。”
婉鸢独自返回朝元殿,从侧门入了内,见圣上与太后尚未到场,其余赴宴宾客皆已齐至,在烛光溢彩中各据席位。
内侍官引领婉鸢回到她原先的座位。
女眷席前垂有纱帘,归位时倒不曾太引人注意。
坐定之后,婉鸢转头,发觉自己左侧不知何时又添了一张席案,端坐着一位华服少女。
按礼制,皇室夜宴的正殿中,只有宗亲皇亲方可入坐。
但先帝膝下单薄,今上又只得了一个女儿,以至于皇族里的年轻女孩寥寥无几。所以那些与皇室沾亲带故、又出身高贵的少女们,通常会被邀请入席,坐到皇亲身后的垂帘外,其间多多少少,亦掺杂着长辈们想要拉红线的企图。
譬如婉鸢的右侧,就坐着贵妃的侄女张妙英。她的斜前方,则是正举盏饮酒、仿佛之前什么事也没发生的齐王萧元胤。
妙英看到婉鸢归座,对她颌首微笑了下,又微微扬头,越过婉鸢,朝她左侧的那个华服少女招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