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还是算了吧。
婉鸢临场改口,略觉心虚,小心翼翼地,缓缓抬起眼。
视线沿着面前男子的衣襟,往上,掠过琢玉般的脖颈和下颌,再继续往上,直至撞进了一双寒潭似的墨眸。
霍岩昭目光静幽幽地在她脸上掠过,却又好似根本没有看见她,一晃即敛,丝毫漠不关心。
他转过身,淡淡吩咐道:
“脱衣服。”
手指修长,骨相蕴力,肤色白皙的几乎与食指上的白玉指环融为了一体。
只不过那只手此刻的姿态,似是有些僵滞,继而在隔壁少女们的哄笑声中,又微微握紧,小指掌缘在暗银纹的氅面上狠狠压过,用力一拭。
像是,要抹去某种令他异常烦恼的印记。
流金楼在长安城,虽不及隔壁的红玉坊有名,但也不乏贵族名流出入,景致玲珑,一应泉石花木皆非凡物。此时正值午后,但因为近日京城来了不少外地客,主楼的不少雅室内已坐了客,喧哗嬉闹,丝竹乐起。
丽娘不敢让孟浪之徒瞧见婉鸢,将她带去了最僻静的西楼顶室。少顷,唤来了几个姐妹,逐一介绍道:
“这是玉荷,这是墨柳,这是雪樱……都是咱们流金楼生意最好的几个姑娘!”
又转向姐妹,“你们不是总跟我打听药膳偏方吗?这位谢姑娘,从前在我们越州跟郗隐先生学过医,我的方子就是她开的!郗隐先生你们知道吧?就是冥默先生的师弟!”
众女闻言,肃然起敬。
“冥默先生可是神人啊!那谢姑娘也一定很厉害吧!”
“难怪丽娘气色那么好,原来是请了这么厉害的人开方子!”
烟花地的女子作息日夜颠倒,每日还要饮避子汤药,卸了妆,一个个都是脸色惨白的,因此瞧见面色红润的丽娘,俱是羡慕不已。
婉鸢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我没学过医,只是从小喜欢捣鼓吃食,家里也经营药材买卖,后来在郗隐先生身边养病,待了几年,琢磨出一些药膳偏方。”
待到了山坳近前的一处路口,一个明显怀着身孕的男子从前方步履蹒跚走来。他身边还跟着一名老者,看上去似是他的母亲,费力搀扶着他。
几人顿时怔在原地,惊愕于那孕夫模样的人究竟在做什么……
这时,身边的草丛传来一阵异响,一名身着部落服饰的少女突然从路边草丛中闪出来,看上去与谢婉鸢年龄相差不大。
少女目光警惕地打量着他们一行人,疑惑问道:“你们……是谁?”
霍岩昭沉吟片刻,并未隐瞒,只温声道:“我等是来此查案的官差。”
“查案?”少女明澈的眸底露出一丝疑惑,“可是为了查那蛇妖一事?”
话音未落,一条大黄犬从远处疯狂跑来,狂吠几声。
谢婉鸢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往霍岩昭身边靠了靠,却见霍岩昭不知为何,也同时向她身边靠近了几分。
第95章产翁
大黄犬跑到少女身边站定,摇摇尾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望着眼前一行人,完全没有要攻击人的意思。
谢婉鸢这才松了口气,目光却不由悄悄瞥向霍岩昭,却见他朝自己也看了过来。
她立刻低下头去掩饰,佯装未察觉,面颊却不觉地飘上一抹红晕。
霍岩昭打量她一眼,见她无事,目光便未再停留,转而看向那只黄犬和它身旁的少女。
谢婉鸢这才抬眸,只见那少女抚了抚黄犬的脑袋,对他们一行人道:“不好意思啊各位,它叫阿黄,性子很温顺的,绝无要袭击人之意。待我回去好生跟它讲讲道理,下次不准这样了。”
少女顿了顿,又解释道:“我带它出来是为防蛇,最近不是部落里闹蛇妖吗?如此以来,蛇妖应当不会来这里的,你们放心。”
莲若原与那几个纨绔并无纠葛,只是她也曾有同样的不幸,听到珠珠姐姐的事,便好像看到了当初的自己。再加之她与少年一家本就相熟,便答应为少年通风报信。同为女子,她当初没有讨回来的公道,要帮她们讨回来。
二品官见差事办完,似乎还想和谢婉鸢说几句,无奈珠珠还搂着谢婉鸢的脖子呜呜哭个不停,声音还时大时小,以至于谢婉鸢老是听他的话听到一半就得去安抚珠珠。
他说了两句便不耐烦了,狠狠地瞪了珠珠的后背一眼,说了句“爷走了”,就踩着一股无名气上了车。
方钰见谢婉鸢带着孩子,便将马车让给了谢婉鸢,然而谢婉鸢并不想让衙门的车夫看到她落脚之处,所以隔着一段路便下了车,抱着珠珠走进了漆黑的巷子。
珠珠趴在她的肩膀上,已经睡熟了,她却很希望她醒过来,能跟她说说话。
时隔数年,她以为她已经克服了对黑暗的恐惧,可是今日听说了珠珠姐姐的遭遇,她这么多年的努力似乎全白费了。
身后脚步声响起。这么窄的巷子,若是有人对她不利,她根本无处可藏。
她不禁加快了步伐,那人的脚步居然也快了起来,那必是跟着她的了。谢婉鸢完全慌了神,抱着颇有些分量的珠珠小跑了起来。
霍岩昭目光微沉,却未将已查明蛇妖咬死人为人为一事坦然相告。
谢婉鸢觉得少女性子纯真,便抬手指向前方不远处那个孕夫模样的男子,问道:“姑娘可知……那人这是在做什么?”
少女顺着众人疑惑的视线望去,目光了然:“那个孕夫啊……不必大惊小怪,这是我们部落的习俗。家里孩子快生了,男子便装扮成孕夫出来走走,对外宣称孩子是自己所生。”
“待家中产妇真正生产时,他们还要假装呻吟,模仿产妇痛苦的表情与卧床姿态,似乎只有这样,他们心里才踏实。”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就像今日你们见到的那位娘子,生下孩子才几日,就不得不下地劳作,这也是习俗。因为我们部落里,坐月子的是男人,碰不得铁器,所以女子要照料他们,家中的劳作之事,便只能由女子来承担。”
谢婉鸢闻言蹙眉,惊诧不已:“这算什么习俗?女子产后理应坐月子,好好休养,哪有立刻劳作的道理?若人人如此,谁还愿意生育?”
他干咳了两声,“罢了,你也算是懂事,不过错过这村可就没这店了,日后可别后悔。”
“大人,下官写好了结案陈词,给您送卷宗。”
此事无从解释,他要是觉得她怪就让他觉得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