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出生起,锦瑟语最大的挫折……暂时没有。
就像太阳从东边升起,溪水往低处流淌,一切都是天经地义。
身为嫡系,继承是必然。
族老们看她时,眼里永远是满意和期许,那种目光从她记事起就没有变过。
她坐在堂中听长辈议事,苍老的眼睛扫过来时,总是弯起,带着藏不住的欣慰。
庶出的姐妹看她时,眼里永远是嫉妒和不甘。
锦瑟语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像是在听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
嫡亲兄弟淮宇像个小玩具,傻乎乎的,指哪打哪。
摔跤也不哭,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脸上永远挂着傻乎乎的笑,让人看了就想捏一把。
没多少年,小姨生了个妹妹锦桐。
那孩子从会走路起,就处处想同锦瑟语比试。
比术法,比修为,比谁先背完族中典籍,比谁在试炼中斩获更多。
小小的身体站在她面前,仰着脸攥拳头,眼睛亮得像两颗小星星,里面全是“我要打败你”的执念。
输了就红着眼眶,小嘴抿得死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不肯落下来。
攥着小拳头,恨恨地说下次一定赢。
声音又脆又响,在空旷的练武场中回荡,惊起一群停在檐角的灵雀。
锦瑟语来者不拒。
打就打吧,总之也打不过。
她把锦桐按在地上,膝盖抵住她的后背,一只手反剪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握着短匕。
刀刃在皮肉里狠狠一转,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不服?”
她低头看着那张倔强的小脸,忽然觉得这小丫头还挺有意思的。
脸涨得通红,偏偏眼睛里那团火越烧越旺,怎么都灭不了。
锦桐闷哼,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是压抑不住的痛意。
死死瞪着锦瑟语,硬是不肯掉一滴眼泪。
插在锦瑟语膝上的短匕一样狠,匕刺入皮肉,刃口翻转,血珠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青石地面上,晕开一朵一朵小小的红花。
“锦瑟语,这次是意外,你别以为……你会一直赢。”
锦瑟语笑而不语。
她腾出一只手,从袖中翻出那本记账的册子。
册子已经有些旧了,边角都磨毛了,封面上还沾着几滴不知什么时候溅上的墨渍。
她一页一页地翻,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日期和比试项目,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从最早的“锦桐三岁,第一次比试,输”,到最近的“锦桐十二岁,第一百三十四次比试,输”。
翻到最新一页,她停下,把册子举到锦桐面前。
“你说的意外还挺多。”
锦瑟语慢悠悠的,漫不经心的笑,“要是我没记错,这是你第一百三十五回败给我了。”
锦桐的脖子都染上薄红,手上的力道渐渐泄去,她咬着唇,唇瓣被咬得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锦瑟语的余光瞥见来人,从锦桐身上下来。
她抬起头,朝缓缓走近的身影笑了笑。
“小姨是来看妹妹吗?”
锦尤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来。
步伐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拐杖触地的声音沉闷有力,像是敲在人心上。
她的面容和锦瑟渺极为相似,眉眼间的凌厉更甚。
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沉淀了多年的冷厉,像是一柄被岁月磨砺过的刀,锋芒内敛,依旧锋利。
她站在不远处,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女儿,眼神深邃,像是看不见底的古井,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默。
“瑟语还是这般厉害。”锦尤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你妹妹确实不如你。”
锦桐咬着下唇不语,唇瓣被咬得白,隐隐有血丝渗出来。
她默默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抬手抹掉唇角的血,又捂住伤口,走到锦尤身后。
那背影小小的,却挺得笔直。
临转身时回过头,再次恨恨地瞪锦瑟语一眼。
那一眼里满是不甘,满是倔强,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