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台盛着一半墨水,沈云楹就有些发困,她今日起得早,下午又摘菜劳累。磨墨本就是枯燥的活,她自觉完成了任务,脑子就逐渐放松,眼皮子撑不住打架。
沈云楹忍不住打个哈欠,好在还记得在厢房,身侧有燕培风在,迅速抬手遮掩一下。动作很快,也没发出声响。
但架不住燕培风正盯着她瞧,“困了?”
燕培风声音和煦,沈云楹应道:“嗯。”
她抬头瞄一眼账册,全是密密麻麻的数额,头脑更加发昏了,沈云楹嗓音困倦,还有一丝软糯,“我想去歇息。”
燕培风搁下笔,边起身,对沈云楹道:“那就走吧。”
“夫君也累了?”见燕培风也要走,沈云楹心下奇怪,看他分明神采奕奕,应该要继续忙碌才是。
燕培风面不改色,微微颔首,“自然。”
沈云楹没多想,与燕培风并肩而出,两人都默契的和衣而睡。
说来也巧,龙王祭之后,大水竟然真的慢慢退去,一夜的功夫,半人高的水位就只到小腿肚。
这个巧合让龙王庙的百姓们信心倍增,对官府的不满和怨言瞬间消失殆尽,人人都如小儿一般,官府下什么指令,全都十分配合。
眼见大水退去就在眼前,官府再次忙碌起来。燕培风忙得脚不沾地,身先士卒领人下山查探情况。龙王庙这里则有林知府镇守。
燕培风等人辰时出发,本来预计在天黑前回来,可刚到未时,山下就传来动静。
燕培风也没想到,他派去隔壁县求援的人还没回来,自己竟能碰上汴梁驻军。副将胡尚领命驰援张秋镇,驻军守将是皇上心腹,在派燕培风来汴梁之时,皇上就给守将去信,让留意燕培风的安全。
守将一得到张秋镇发大水的消息,心里就不安,再等暗中盯着燕培风行程的属下回来,得知燕培风就在张秋镇,片刻不敢耽搁,一边派心腹副将驰援,一边送信去京城。
这才有燕培风一下山就碰上汴梁驻军。否则,驻军无令不可擅动,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出现在张秋镇。
八百驻军的到来就像一个信号,山下已经能安全行动,到了夜里,路上的积水就只剩下浅浅的一层。
翌日,金乌高悬,浸泡六日的路面终于重见天日,晒得微微发烫。
沈云楹心情雀跃,终于能从龙王庙离开了!
来时艰难走路,等下山的时候,燕培风在前面操劳,还不忘命思齐送回一辆马车,沈云楹喜气更佳,带着银屏银筝上车,晃晃悠悠回到悦来客栈。
幸好她们的房间在二楼,没进水,留下的行李一应都没事。只是有些潮湿的味道。
趁着艳阳高照,沈云楹吩咐打开窗户,银屏清点行李,银筝则晒被褥衣物,去去味道,今夜就要盖呢。
忙忙碌碌到申时,沈云楹正要歇一歇,忽然听到客栈大堂响起一阵喧哗声,沈云楹等了一会儿,发现不仅没安静,还有越来越吵闹的架势。
银筝不等沈云楹吩咐,就赶紧下楼打探,很快,银筝蹭蹭蹭地跑回来,怒气冲冲地道:“夫人!气死人了!楼下的人都在生气,桌子椅子都被砸坏好几个。”
“到底什么事?”沈云楹好奇心大起,连困意都往后推。
“外面都在传,咱们这次的大水竟然是被上游泄洪来的,下游的县镇一点事都没有!”银筝缓口气,气得拳头捏紧,“盐台胡大人的爱妾在上游有一个大花园子,胡大人的小舅子,就是那爱妾的亲弟弟,怕水淹了花园,竟然私自下令泄洪到张秋镇!”
沈云楹听得目瞪口呆,“真的假的?”
银屏更是回不过神,头一次听说这么离谱的事。
银筝猛点头,“外头都传遍了。”又小声说:“下面有几个秀才,还说要去京城上书诉冤。”
沈云楹想想这几日的艰难,对这事倒不意外。
只是没想到这场水患,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盐台就是盐运使,掌管一省盐运。背后的关系一定错综复杂。
不知燕培风要如何应对?
第39章竹蒸排骨
巡检司衙门。
张县令和夏巡检在镇上盯着打扫工作。大水裹挟很多垃圾,朽木、破布、沙石、死去的鱼虾等等冲到张秋镇,在退走时只带走少许,张秋镇急需清理。
燕培风和林知府没有出去,因为燕家护卫与巡检司小吏去下游隔壁县求援回来了。他们没有带来任何援兵,却带来一个要紧消息。
燕家护卫一行人浑身湿淋淋,艰难来到石湾县,却发现这里丝毫没有受水患影响。张秋镇巡检司小吏禀明身份,向石湾县县令求援,却被一拖再拖,就是不给准话。燕家护卫不耐烦等,暗中打探出原因。
原来张秋镇被人当做泄洪之地,石湾县县令明哲保身,两边都不想得罪。
此言一出,先前下山的喜意瞬间凝固,衙房静得令人心惊。
燕培风面沉如水,温和的目光骤然冷却,额角隐隐有青筋浮现,“你查清楚了?证据呢?”
燕家护卫屏息跪地,“属下所言句句属实。有人证。”
燕家的训练让他做事周全,多花了两个时辰,硬是将石湾县县令的心腹带回来。
听着言之凿凿的证词,林知府不由苦笑三声,他哪能与二品盐台大员较劲?知府只是正四品,林知府背后无甚靠山。
燕培风沉吟半晌,当即拿定注意,让人散布消息。水患刚过,最能挑动百姓情绪之时,要是等张秋镇恢复秩序再听说这事,很多人就会退缩,觉得事情都过去了,不想再动干戈。
燕培风安排完煽动书生意气的托,侧头对林知府道:“林大人,盐台胡大人身为一省盐政,纵亲违法,残害无辜百姓,你身为张秋镇上官,又是此次水患的受害人,不应该参他一本?”
林知府捏紧茶杯的手指再次泛白,想当然是想,但还是那句话,以卵击石的事,他何苦自讨苦吃?
他脑海里是刚上任时,亲自带着师爷管家拜会盐台胡大人的场景,胡大人与户部左侍郎师出同门,又深受皇帝信任。
犹豫间,林知府似乎听到燕培风说到联名二字,猛地回神,瞅见燕培风身上的官袍,是绯红色,不是翰林院的青色,心下安定几分,试探道:“燕大人您是河道督查,本官定然共陈情,同声相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