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这是我应该做的”。
那些话在此刻都显得太过轻飘。
他只是用那只抚在她后背的手,更慢、更稳地上下轻抚,像在安抚一只受惊后蜷缩起来的小兽。
那轻抚后背的温暖掌心,是此刻混沌与羞耻中唯一的锚点。
吟霖闭着眼,在他怀里又靠了片刻,贪婪地汲取着这份短暂的安全感,也任由身体深处残余的颤栗和酸痛慢慢平复。
她能感觉到,随着药效彻底退去,那种阻隔共鸣力的“棉絮感”正在迅消散。
经脉间重新流淌起熟悉的力量,细微的、不可见的电流在她皮肤表层轻轻跃动,像雨后初晴时草叶上的露珠,带着焕然一新的生机和掌控感。
很好。力量回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再睁开眼时,眼底那些迷乱的水光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重新凝聚起来的、冰封般的锐利——尽管深处仍残留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狼狈和痛楚。
她轻轻松开攥紧外套边缘的手,转而向上,覆盖在漂泊者抚在她后背的那只大手上。指尖微凉,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道。
“我没事了。”
她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视线不可避免地相撞。
漂泊者深邃的眼眸里映着她此刻的模样,丝凌乱,脸颊犹带残红,眼角泪痣清晰,眼神复杂难言。
她看到他眼中未散的担忧,以及那一闪而过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心疼。
吟霖迅移开目光,仿佛被那目光烫到。
她借着他手臂的力量,有些艰难地撑起身子。
双腿落地时依旧酸软,大腿内侧的黏腻感和下身的胀痛让她差点站立不稳,漂泊者立刻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嗯。”她低低应了一声,站稳后,轻轻挣开了他的搀扶,虽然动作还有些虚浮。
她弯腰,将滑落在地的那件旧外套捡起,胡乱地裹在身上,勉强遮住几乎无法蔽体的破碎旗袍。
这个过程中,她的目光始终低垂,刻意避开了地上那些显而易见的、昭示着不久前生过什么的痕迹—干涸的水渍、暗红的血迹,以及几处格外明显的、混合着白色浊液的湿痕。
“搜吧。”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甚至比平时更冷,像结了冰的湖面,“时间不多。”
漂泊者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两人默契地开始在地窖中展开搜索。
地窖本身不大,除了刑架区域,只有几个堆放着杂物的角落和一条通向更深处的狭窄走廊。
他们仔细检查了那些杂物,多是些废弃的麻袋、生锈的工具,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最后,他们的目光落在了那条幽深的走廊上。
走廊尽头是一扇沉重的木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门上没有锁,但推开时出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后是一个约十平米的小房间,比地窖干燥许多,靠墙摆放着几个结实的木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中带着刺鼻的化学气味。
吟霖走到最远的一个保温柜,伸手拉开。
里面整齐码放着一支支淡蓝色的注射器,和她被注射的那种一模一样。
晶莹的液体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柜体侧面,清晰地印着残星会的破碎星辰标记。
她的手指拂过那些冰冷的玻璃针筒,指尖微微收紧。
漂泊者打开了另一个箱子,里面是封装好的粉末状原料和一沓文件。他抽出最上面几张,快浏览。
“进货单,售卖记录……还有今州城内几个‘分销点’的地址和联系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震惊,“他们竟然敢把东西就这么藏在内城……胆子也太大了。”
他合上文件,看向吟霖“证据确凿。我们是不是该立刻离开,尽快通知治安署?你的身体……”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她刚刚经历了那样的事,身体和精神都处于极度虚弱的状态,急需治疗和休息。
然而,吟霖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蓝色的注射器,还有那个刺眼的标记。
方才被强行压下的记忆碎片再次翻涌——针尖刺入皮肤的冰冷,液体注入血管后的焚身之火,还有随之而来的、彻底摧毁尊严的失控……
不是羞耻。此刻占据她胸腔的,是一种更为冰冷、更为灼烫的东西。
仇恨,纯粹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仇恨。
不是为了公义,甚至不完全是为了任务。
这是一种更为私人的、被侵犯与被践踏后,从灵魂深处迸出的、想要将施加这一切的存在彻底碾碎的欲望。
她缓缓转过身,看向漂泊者。然后,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甚至有些轻微的颤抖,但握着他的力道却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不容抗拒的意味。
“抱歉。”她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眼底却像是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暗流汹涌,“再陪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