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谓「不朽」?(下)
“日有落时,月有盈亏。”
丹恒将这句话缓缓道来,戏谑的笑意渐渐淡去。他随手将那个平平无奇的盒子丢在一旁,迎着龙师们惊恐的目光与颤抖着的谩骂声向前走出一步,雪亮的长剑剑尖隔着一定距离轻点地面。
无形的波澜以丹恒为中心扩散开来,破旧丶极具历史的一砖一瓦与瓦缝间的青苔尽数被水色所覆盖,碧色的水面如镜湖一般清晰地倒映着他们的身影,也将天穹上飞过的数枚流星切实地映入其中。
一点枫红落入湖中,成了这水面中唯一异类的色彩。
而丹恒好似浑然未觉这片碧色的“湖泊”已然被枫红所染,他兀自踏出第二步,提剑再度斩出那道诡异的湖蓝色火焰。
寰宇中多传这燃烧生机的火焰所到之处,皆为断壁残垣丶扬尘千里。
吞尽生命,只馀馀烬。
有些人不过是衣摆沾染半分,便顷刻间被火焰吞没——而有的人却能无视它,甚至主动去触碰它,并不被夺去半分生机。
究竟是为何?
怕是只有真正知晓这火焰究竟是何的祂方才知晓了。
“世界上从来都不存在永存的伟力,从来都没有伟业能够永远庇护任何生灵,纵观寰宇历史,也从未存在永不灭绝的族群。”
【丰饶】丶【存护】丶【繁育】……乃至【毁灭】,都不过是一时。
从来都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于世上永恒,哪怕是【不朽】,也不过是活得久了点,难死了一点点罢了。
丹恒面无表情且平静地将事实道来,青色的眸子比起原先更为冰冷,像是【方壶】之上不知几千年的坚冰,冰冷丶漠视丶无情。
他冷声道:“诸位违背【不朽】时,可有猜想到如今的景象?”
“背井离乡,如丧家之犬一般茍活求生——”他顿了顿,“到了这般境地,却仍然觉得持明作为龙裔高人一等,想要拒绝变化,妄图重现你们口中所谓的【不朽】,渴求重回往日持明族的盛况。”
“当真是……痴人妄想。”
落下的枫红染红了他脚边的水面,鲜艳如血般的红悄无声息的于水中扩散开来。
可惨叫与反抗丶谩骂与求饶还未从龙师们喉中涌出,便被如泉水寻得出口般流逝的生机掏空了一切行动的基底,只能无力地匍匐在地上,艰难地擡头去看向他们缓步而来的青年,与那双居高临下的青色眸子遥遥相对。
龙瞳不知何时已经破开了僞装,光明正大地显露出来,死死锁定了狼狈不堪的龙师们。
数道水枪精准地洞穿了龙师身上的每一处重要关节——一如数百年前,他们曾经在幽囚之中的所作所为。
“痛吗?”
他垂眸看着龙师们扭曲的面目,漠然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诸位当年从他身上取走了多少持明髓,今日便如数还来好了。”
诡异的湖蓝色火焰燃烧着,意图烧尽他们的生机,可古怪在于,血脉中似乎有什麽力量吊着他们最後的小命,默不作声地守着最後的生机,使得他们永远在痛苦中保持清醒,清醒着受尽烧灼与取髓的痛苦。
逃不脱,死不掉。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何等酷刑?
可是这是他们应得的。
没有人知晓,那明明不过是由一位侍女所呈上的一盏再普通不过的茶,却断送了一位刚刚以古海镇建木,为族群换来一处可以安心谋生之地的饮月君的性命,更与诸多言论一同埋葬了名为“雨别”的存在。
没有人知晓,深海之下丶幽囚之底,活取持明髓的“针”曾数次穿透一具不再反抗的躯体,曾经受尊长庇护一世又一世的族人们亲手造成了这一切,大声嘲笑着不再完满的明月兴奋于他终于跌入尘埃,不再悬于高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