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紧咬牙关,紧绷下颌,方不至于让一腔恨意泄出。
是,刽子手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忘记自己杀了多少人,夜里照样枕榻酣睡。
可受到伤害的人忘得了吗?一辈子也忘不了。
她感到荒唐又无耻,愤懑又恶嫌。
裴霄雲只看得到她明面上的乖觉,察觉不到她内心的异样,嗅着她颈间的馨香,缓缓眯眼,“你不喜欢我在安安面前提那些事,我就不提了,左右你早晚也要嫁我,孩子也早晚要生下来的。”
明滢眼眶泛起热红,被自己极力憋了回去,那指尖已被紧攥到失去血色,冰冷发白。
温存了片刻,裴霄雲突然直起身子,视线落在缠花小几上的杯盏上。
杯口还泛着水渍,他猜是她方才用这只杯子饮过茶。
顿时,他喉头也冒起一阵躁,随手抓杯,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对准那杯口的水渍,唇贴了上去。
明滢心跳骤停,嗓子眼发干:“你……”
裴霄雲只当她是看他用她用过的杯盏喝茶,心生愠恼,不管不顾,将茶水饮了个精光。
明滢盯着他滚动的喉结,掌心泛起冷汗。
若是被他发现……
果不其然,裴霄雲尝出了茶水中的怪味,眉头一皱:“这是什么味道?”
明滢不曾察觉,自己的嗓音颤出了浪,“方才我用这杯盏装了捣碎的花瓣。”
裴霄雲置下杯盏,看着她笑:“无妨,毒不死人。”
明滢见他没再追问,才知逃过一劫,心弦松开些许。
“你不用去宫里理事吗?”她呼吸不太顺畅,话音也随之沉了沉。
他神出鬼没,阴晴不定,下回,还得再小心谨慎。
裴霄雲拉过她的手,她那十片圆润的指甲,尚有两片未染上颜色。
“今日陪你,不做旁的事。”
语罢,他不顾她的微微抗拒,扣上她的手腕,捏起竹片,蘸了些浓稠的花瓣汁水,竟在悉心替她上色。
午后,温软的风送来清幽的花香。
院中的花卉欣欣向荣,飘飘荡荡,令人心怡神旷。
午睡起来,裴霄雲派人去唤了贺帘青来替明滢诊脉,看看腹中胎儿是否康健。
明滢终于见到了贺帘青,他还是那副洒脱随性的样子,只不过眉眼间添了几分愁绪。
她上晌方用了不少那五行草的汁水,贺帘青医术高明,定能诊得出来异样。
可她不怕,对上贺帘青清润的眼眸,她便十足地相信他。
“怎么样了?”裴霄雲就站在身旁,寸步不离。
他信得过贺帘青的医术,不放心的,是怕他与明滢再联合起来捣鬼。
故而,他不在的时候,不会让他们擅自相见。
他尤为看重明滢腹中的孩子,从得知她怀孕起,便是安胎药日日不离,他也严加吩咐了厨房的下人,每日的膳食里决计不能出现寒凉之物。
贺帘青收走脉枕,声色略微厚重:“胎儿尚算康健,身子也无碍,无需担忧。”
说身子无碍,自是假的。
依他对裴霄雲这个人的了解,他应是格外重视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才对,不可能会让她食五行草这种对孕妇危害极大的野菜。
说话的同时,他也不着声色地看了眼明滢。
她眼中荡漾着的,是一泓冷光。
他霎时明白了,她想做什么。
她不想生下这个孩子。
也是,她与裴霄雲之间隔着深仇大恨,谁又会为了仇人生孩子?也就只有裴霄雲,一直在自欺欺人。
裴霄雲看了眼她那瘦弱的身躯,仍是放心不下,“可要再多开些滋补的药?”
贺帘青摇头:“她是身子根基弱,需长年累月慢慢调养。加之,她从前进了很多避子汤与其他一些极寒的药物,体内还有些寒气堆积,一次性进太多大补的药,二者相冲,恐怕会适得其反,那安胎药,停一阵子不能服了。”
安胎药是没问题的,一直服下去也无碍。
他这么说,仅仅是想着,日后东窗事发,给她留条后路。
裴霄雲深知他与明滢的情谊,否则也不会一次次襄助她与他作对。
他全当贺帘青的话是为她好,不可能会害她。
“我知道了。”他颔首,将人请了出去。
明滢听了贺帘青那番话,便知,他三言两语就给她留了条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