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滢任由她扶着,咬着下唇:“我突然腹中绞痛,你帮我去问问寺庙可有空余的禅房,我想去更衣。”
人有三急,小茴并无疑虑,赶忙去了。
不消片刻,小茴出来了,看着面色难看的明滢,道:“奴婢问过了,还有一间空禅房,奴婢扶姑娘进去吧。”
明滢微躬背部,被搀扶着去了禅房。
白马寺的禅房依靠寺庙的后山而建,瀑布飞泻,怪石嶙峋,寒气袭人。
出了后门,右侧是悬崖空谷,左侧是一条小径,小径的尽头是一处水涧,顺着水涧往下,便是另一条下山的路。
她也是三年前第一次来白马寺,偶感腹中不适,来禅房更衣,无意间记下了禅房构造。
若少来此处之人,是鲜少知晓的。
男女大防,离禅房最近的门外,只有四五个婆子丫鬟守着,外围才是佩刀的护卫。
进了禅房的那一刻,明滢直起身子,神色恢复淡定。
裴寓安一直跟随在她身侧,在禅房门关上的一刻,挤了进去。
“阿娘,我在屏风后等你。”
她睁着圆溜溜的眼,就站在屏风后,静静望着明滢。
她像是预料到什么,就仿佛,多看阿娘几眼,阿娘就不会离去。
明滢一怔,属实是没料到她会跟着进来,忍着鼻尖的酸涩,偏首不去看她。
“你在外面等阿娘好吗,我马上就好。”隔着一张素花帘与一架屏风,她的声音传入裴寓安耳中,瞬间就有些沉闷低哑。
裴寓安摇头否决:“我不要,我就想在里面等。”
明滢无法子,这会若是强硬让她出去,必会让外面的人起疑。
她轻轻掀开素帘,看到地上一团小小的影子,再往上掀,看到裴寓安恬静白皙的小脸,竟感到心泛起转瞬即逝的抽痛。
指节微曲,放下帘子,她不允许自己的心肠再软下去。
她听着后山瀑布倾泻的奔腾声,如白虹、如激流,滔滔不绝,淌到耳中,身躯中似有何物泛起激荡。
往前一搏,便是新生。
山下,有约定好了的人在等她。
推开后门,空谷的清风上涌,吹得她衣袂翩跹,微微瑟缩。
禅房建在高处,本就不是通往小径的常见道路,要想从这里跳到小径上,必须借着那颗参天老榕树往下爬。
她悄然带上门,褪了身上的狐绒披风,丢在右侧的悬崖边,又拔了头上那根珍珠步摇,扔了下去。
再用丝带束起裙角,费力攀上一截蜿蜒粗壮的树枝,垂下身子,反复试探高度,松手时,踩在了青苔上,脚踝传来万根针刺般的疼痛。
她紧咬牙关,一瘸一拐走了一段路,深长的水涧果然隔挡在眼前,水流拍打着乱石,她耳中轰鸣,纵身跳了下去,往尽头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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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的时间有些久了,禅房外的人有些心急,怕出什么岔子,正想进去一探究竟。
裴寓安突然道了句:“阿娘,你送我的锁上面还有铃铛,动一动还会响呢。”
丫鬟婆子们听见母女二人还在说着话,放了几分心,唯有小茴贴着门催促了声:“姑娘且快些吧,晚了下山的路不好走。”
半晌后,天色全暗了下来,下人们终于焦急了。
裴寓安垂着头,摸着那把长命锁,敛着神情,似乎在眷恋什么。
直到窗外的阴影吞噬烛光,她站起来,大叫一声。
“啊!!”
房外守着的人即刻冲了进来,“小姐,怎么了?”
裴寓安不知何时,已走到了屏风后,指着那扇被风吹开一条缝的门,豆大的泪珠落了下来:“小茴姐姐,我阿娘她跳下去了,她跳下去了!”
小茴慌作一团,打开门一看,只见不远处的悬崖边,落下了一件衣裳,正是明滢身上的披风。
下人惊慌失措,以为明滢是坠了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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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水涧爬起来,不知游了多久。
明滢如被抽干了力气,凭着一腔信念,爬到了路上。
这处小径布满青苔,杂草丛生。
夏夜,不乏虫蚁出没,她怕被识破计策,后方有人追来,借着微弱月光,一瘸一拐向前跑,一脚踩在一团软物上,小腿袭来撕裂般的痛。
不知是被什么东西咬了,她无暇顾及,狠狠皱起眉,卷起裙摆往前跑。
暗夜中,风声灌了她满口,喉咙里干涩腥甜,有几丝铁锈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