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脸上浮现起一抹诡异的笑,双肩细微震颤,也并未去擦嘴角的血,微微扬起头,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哈哈哈哈!”宁依木始终未放下刀,对沈明述道,“我不要你的命,想救她,只有一个法子,退兵。”
裴霄雲一双锐目恢复往日的幽深,如被水冲洗了一遍,黑得纯粹,只有在看向明滢时,才柔了几分。
“你把她放了,我过来给你们当人质。”他的声音沉稳有中气,响彻城墙里外,犹能震住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句话出口,各方都讶异了片刻。
沈明述惊讶,他为何会说这种话,难道他方才吐血,是全记起来了?
明滢亦是疑惑,他方才还对哥哥拔刀相向,为何会……
隔着遥遥无边的距离,她微微与他对视,他深沉的乌眸如两颗檀珠,黑得骇人,里面清晰倒映着的是一如既往的痴狂。
相比抵在她脖子上的刀,他的眼神更令她背脊一缩。
好像是,想起来了。
宁依木也出乎意料,眉毛都皱了皱。
无人不知中原的这位皇帝陛下心狠手辣,不会为了一个女人放弃大业,可沈明述却不一定,因为这女人是他的亲妹妹。
他就是想看,他们一人救人心切要退兵,而一人根本不把这女人放在心上,双方僵持,酝酿仇恨,最好自己先打起来,他才好收渔翁之利。
可没想到,裴霄雲心里想救人,难道是缓兵之计?
若他们不肯退兵,大不了国破城亡,可他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皇帝陛下能来我们城中,实在是让我乌桓蓬荜生辉。”宁依木边说,便拿出那只装着一粒毒丸的瓷瓶,再用刀子拍了拍明滢的脸,“不过,入乡随俗,我朝以制毒制蛊闻名,沈姑娘站在我们城中,是服了这名为双生的蛊药,这里头还有一粒,谁吃了另外一粒,谁便能进城来与她做交换。”
“你给她吃了什么,你卑鄙无耻!”沈明述嘶吼,如一只咆哮的困兽。
裴霄雲望着宁依木手中的瓷瓶,目眦欲裂,面色沉得如要滴水。
双生。
他听贺帘青提过西北的这种毒,当然,发作时会怎么样、以及解法是什么,他都知晓。
她若真被迫服下了这种东西……
她是因给大军送解药,才落到了宁依木这些人手里。
他看着她单薄的身躯,无助的神态,心像被人用刀子剜了一瓣。
“我吃。”沈明述咬牙切齿,率先对宁依木道,“我吃下后,你放了她,我们同时,一人进城,一人出城。”
“唔……”明滢瞪大双目,想出言制止,可嘴被堵得严实,只能发出呜咽。
沈明述听到她的声音,忍着愤懑,用余光看向裴霄雲,对他使了个眼色。
意思是,等他进去,换阿滢出来,若接到她人,保证了她的安全,再立马领兵攻入,不要管他的死活。
可裴霄雲看也不看他,更遑论理会他的提议。
“还是沈将军爽快!”宁依木扔下一只瓷瓶,对着城墙下抛下去。
沈明述毫无他法,只能去接,瓷瓶在空中蜿蜒出一道弧度,电光火石间,裴霄雲伸手一接,东西稳稳落到了他手里。
沈明述扑了个空,诧异地看着裴霄雲:“你——”
“换我来怎么样?”裴霄雲突然出声,是对着他、亦是对着宁依木道,“我服下此物,进城来换她。”
“我进了城,你便带人强攻。”他低声喃喃,说得又沉又快,这句话,只有沈明述能听到。
他生平,最讨厌胁迫,而宁依木竟敢这样威胁他。
事发突然,若想救明滢,他与沈明述都没有旁的法子,只能用自己去赌。
他有十足的把握,就算单枪匹马进城,也能取宁依木的首级,将此人碎尸万段!
“不用你来,给我。”沈明述朝他伸出手,固执道。
他从不愿欠旁人什么,他自己的妹妹,他来救。
裴霄雲冷笑:“你擅自退兵一事,我还没跟你算呢,照我说的做。”
冷笑过后,他眉目凝重,摩挲着手上冰冷的瓷瓶,蓦然失神:“你为她做得够多了,这次换我救她。”
双生又怎样,他心中竟泛起些熨帖,这个名字,他们若同时中了这蛊,怎么不是天生一对?
他能救她,哪怕豁出自己的命,用自己的血给她解毒,他也心甘情愿。
他拨开瓶塞,取出白色毒丸,当着宁依木的面,一气呵成吞了下去。
沈明述屏住呼吸,双手颤抖。
明滢眉心狠跳,瞳孔震缩,思绪都停滞在了这一刻。
她原本最担心的,是哥哥中了他们的奸计,服下这东西。
可她难以置信,裴霄雲竟会为了她,自服毒药。
“皇帝陛下言而有信,我们乌桓欢迎您。”宁依木拍了拍手,示意人打开城门。
“先放她。”裴霄雲抬手遥指明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