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霄雲颔首。
她可以杀他,可以恨他,但不能忘了明滢。
雨下得愈发大,将他手中的伞吹得倾斜摇晃。
他握紧伞柄的同时,眉心霍然一皱,噬骨的痛意又由心头遍及全身,他躬沉身躯。
裴寓安知道他中毒无解的事,问道:“可要先回宫?”
马车轱辘踏进水洼中,明滢震了震身子,心口突然袭来一阵绞痛,她低。吟了一声。
沈明述急道:“阿滢,怎么了?我先让马车停下来!”
“不必。”裴霄雲一手撑着石墙,喘了几声,“我就站在这看看。”
他们会同时毒发,不知她疼不疼,可吃了药没有?
他盯着马车留下的印记,久久移不开眼。
“哥哥,我没事。”明滢唇色白了一半,匆忙从袖中摸出贺帘青给她的药瓶,倒出一粒吞下,疼痛便渐渐消褪,神思也清明了不少。
贺帘青始终待在西北,自从一年前一别,她便再也没见过他。
临别前,他把配好的所有药都给了她,嘱咐她每月毒发便吃一粒,吃个一年两年,或许毒就能慢慢解开。
她一直谨记,药瓶随身携带。
她想早日摆脱这折磨,过安生日子。
城墙上,裴霄雲撑着石墙的手臂泛起可怖的青筋,他的心像被活生生剜去,又像被钉子狠狠钉入。
这就是生不如死的感觉,也是他留给自己的惩罚。
每熬过一回,他都无比庆幸还活着。
眼前的混沌缓缓散去,瞳孔中也重新聚起几丝光,他虚弱地对裴寓安道:“我该走了,这一年的时间,你已做的不错。”
裴寓安神情难辨:“你不是说三年吗?”
裴霄雲咳了两声,笑意苍白:“我再不走,只怕,时日无多。”
毒发会损耗阳寿,他还能撑几年,他自己也说不准。
是以,他想趁自己还活着,早些去找她。
他该彻底放权离去了。
—
回到扬州的第三个月,明滢兄妹辗转各处,托了多方人脉,终于把家中老宅的地契给赎了回来。
被抄家后,地契便被官府收了去,再过了几年,官府又将地契流出去,宅子几经转手。
可许是冥冥之中,三位买下宅子的主人,都因种种原因,没有住进去过。
最后一位买下宅子的商人,还派下人进去简单打理过。
明滢推开院门,院中的陈设几乎没有移动,处处是幼年时的回忆,这一瞬,尖锐的酸意充斥上鼻尖,泪珠也一滴滴地坠。
她终于回家了。
她活了下去,也找到了哥哥,再次回到了这个家。
一切苦难与坎坷,都是值得的。
他们住进了原来的家,花了几日的时间布置打理。
她照常在院墙与窗台上养了很多花,就像阿娘在时一样,院子里姹紫嫣红,芳香四溢。
安定下来,还得愁柴米油盐。
沈明述在一家铸弩所找了个绘制兵械图纸的营生。
扬州的几家铸弩所皆归当地官府所管,所铸的兵器要上呈兵部,若勘验合格,便直接用作军中器械,不得马虎一丝。
他征战数年,对军中兵械的结构了如指掌,绘制的弓箭、长矛图纸严谨无缺,得扬州知府奉为座上宾,多加称赞。
他对外只称曾在京城的防备司干过伙计,无人知晓他就是西北百姓口中的常胜将军。
就算离开沙场,他也仍心系沙场。
出了家门,两排柳树傍河而栽,这条河名为八里河,河岸边都是一些胭脂水粉铺,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明滢用余资,也在河岸的街上开了家香铺,来买香的客人虽多,但不免被旁的铺子抢去生意,客流是远不及在苏州与西北的多。